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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行走

私人行走

任雨侵,洗去脚印,任雪霜,飘满发鬓,独自前行。    路更弯,烟雨更冷,独往返,哭笑顾盼,寒夜对影慨叹。  
  ——达明一派《上路》



  □ 蔡锴晔

  “私人行走”是一个偏正词组,“私人”给“行走”的额头上錾了块堂皇的招牌。就先来说说这个“私人”。

  阿城在《闲话闲说》里讲,从前古人隐啊退啊地闹腾得欢,到了鲁迅也还能拎着木箱网篮四下里走,他自己却“从七八岁就处于进退不得”,后来他长大了捉摸出来,是少了一个“可以自为的世俗空间”。我当然不敢以为凭这本《私人行走》,能——哪怕约略——找回这个“可以自为的世俗空间”。不过招牌既錾了“私人”两个字,多少算挂上了块免战牌,躲在下头经营一点不上台盘的小情小趣小奸小坏,日后有谁要来管教,也好理直气壮地送个白眼过去:干卿底事?

  再说说“行走”。

  差点儿要脱口而出:“行走”是一种状态——这句型也快成一个状态了。看来不自为久了会有依赖性,日子长了简直看不出有自为的必要。扯远了,还是说回行走。其实行走不过是大多数人的身体都习惯的一个动作,天天亲自走着,也没人觉得自己走得比人稀罕,然而一旦好事者写下来——时髦的说法是变成“文本”——难免又端上架子踱方步。好在这书里的行走是高挂免战牌的,又从网上来,尽着人各走各的。记得王二老提着说罗素讲过“参差多态乃幸福本源”,所以我希望看这本书的人能从书里看到幸福。

  接着咱们来说结构。

  拿地图来梳理行走恐怕是最理所当然的做法,真抱歉我不是一个太有创意的编者。头一章“上路”是“齐步——走”里那个拖长的音,脚抬起来了,等着踏下去。之后三章一字部“吴”、“湘”、“滇”篇幅稍长,由一城而一域,好比一个墨点儿湮开去。再之后跟五章二字部“古都”、“徽州”、“蜀道”、“岭南”、“塞外”,篇幅短些,倒专门是同乡会,各自须寻各自门。至于最后一章“散墨”……前头既不便容身,就由得它们在此地闲散。唯独要申明的是,请勿以篇幅长短来判我一个政治不正确,编者并无地域歧视,纯是握一把文章量体裁衣罢了。

  要说呢,也有一点小居心,又要怪中国文字太多情。一说起“江南”什么的,就不由得人不去联想“吴侬软语”啦,“三秋桂子十里荷香”之类,于是每章的题目,存心找了些青布褂子下面着红衫儿的字眼来,像“徽州”、“蜀道”什么的,说它正正经经是地名罢,偏又惹人想入非非。本来这点居心只该留着等人笑一笑,不过弄完了发觉“古都”两个字太七情上面,终究落下形骸。索性我自己先招供。

  最后是附录。在这本《私人行走》里美食作为附录,只好浮光掠影,然而在这套书的另一册《私人味觉》里,把美食这个话题尽着兴儿讲了一次,才真真过瘾。

  是为序。

[ 本帖最后由 icbc 于 2007-4-27 12:5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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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路一:艳遇

  □ 阿三

  在路上,凯鲁亚克的同名小说我读过不下十遍,书的头一句是:第一次遇见狄恩,是在我跟我老婆分手后不久。我以为这话是关键,否则你很难体会这部跟《嚎叫》齐名的垮掉一代的经典所在。至今为止我还没有跟老婆分手的打算,所以体会一样不深。直到全书结尾,这帮行动分子停车坐爱新泽西旧码头的黄昏,这才真正打动了我。至今我都背得出全书最后那个长句子——今夜,星星将被隐去,你不知道上帝就在大熊星座上吗?当黑夜完全降临,吞没河流,笼罩山谷,遮掩最后一块堤岸之前,它一定会向大地挥洒那璀璨的光,除了走向衰老,没人知道前边会发生什么,没有人;我想念狄恩.莫利亚蒂;我甚至想念我们从未找到的老狄恩.莫利亚蒂;我想念狄恩.莫利亚蒂。

  不过,这样的书不适合带在路上,除非你有意整夜对酒店的席梦丝作破坏性试验。古典诗集同样如此,这些书给我的伤害大于抚慰。当然,我的教训的前提是三不主义:不是旅游,不是流浪,不是有人同行。

  有一次去黑河,顺手抓了桌子上最薄的一本,王国维《宋元戏曲史》。车上都不好意思拿出来,又实在无聊,卷着书脊看。谁料真迷上了。老王不是冬烘啊,而且我还晓得了罗大佑那种颠颠倒倒的长句子的出典。老王说,独元曲以许用衬字故,辄以俚语或自然之声音形之,此自古文学所未有之也。他举例道:(书这回又带着)

  颤巍巍竹影走龙蛇,虚飘飘庄周梦蝴蝶

  絮叨叨促织儿无休歌,韵悠悠坫声儿不断绝

  痛煞煞伤别,急煎煎好梦儿应难舍,

  冷清清咨蹉,娇滴滴玉人儿何处也

  这是《恋曲》多少?还有:

  我则见黯黯惨惨天涯云布,

  正值著窄窄狭狭沟沟坎坎路崎岖,

  黑黑黯黯彤云布

  赤留赤律潇潇洒洒断断续续,

  出出律律忽忽辘辘阴云开处,

  霍霍闪闪电光星注

  你则早醒来了也么哥,

  你则早醒来了也么哥,

  可正是窗前弹指时光过

  该算1294年的《天雨》吧,比大佑早出版700年。

  不过,类似的艳遇实在太少,一口咬到蛤蟆皮的机会更多些。记不得先后,反正一次是余秋雨教授正热着,我从宝鸡下四川前买了他的什么散文精选,那些自以为是的反问句,不信不实的考据以及口水涟涟的华采抒情,真所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头皮发麻!到了渠县宕渠山下,读到张飞在西元215年自撰的碑文(标点是我加的):汉将军飞,率精卒万人,大破贼首张合于此,立马勒铭。这才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什么叫清爽不生杨梅疮?就是它!

  另外一次恶心是《麦迪逊县的桥》,有人在我头一回去满洲里时,将书和两条万宝路塞入我的怀里。以事后的角度看,她没把自己也一股脑儿送到我怀里是正确的,因为照我的读后感,本书的中文译名以信达雅的标准,绝对是《廊桥梦遗》而非遗梦。

  其实艳遇无关人情,养眼的书是,入耳的歌更是。在省里转悠大多是一个人开车,塞张光碟进去: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Let it be! 玛丽她妈妈不来安慰我,我就自慰呗,左脚离合离合右手推推送送,我突然一脚踩空/身体发飘/孤独地飞了。那天,自省城出发将近6小时,光碟都听腻了;车过温岭转向东南支线,见一钢结构大门楼:新、世、纪;新、曙、光。一爽,随手开收音机,也不晓得什么鸟台:一条路,落叶无尽/走过我,走过你。最老的宝岛校园曲,最早的大陆流行歌手。走过春天,走过四季/走过春天,走过我自己。哎呀,这样的艳遇,比之10年后再搂着中学时代的校花还让人消魂。

  最绝的一次是随个弟兄从奎屯的新疆兵团教育学院驱车去喀什,起先是齐豫的三毛:一条日光大道……哦卡巴,上路吧。出城,沙漠,换《加洲旅店》:on a dark desert highway, cool wind in my hair。巡洋舰跑到160码,夏天的将近八点的夜,太阳还在,把车子拉出极长的影子,我觉得我太渺小,我觉得我很伟大,我觉得我想法多多,我觉得我钱少少,我觉得CD机里的不是老鹰是一群母鸡。换,换《太阳》:当我面对/这无人的戈壁/我感到心浪伏起。听老五把吉他弄出冬不拉的腔调,跟着丁武灵魂出窍一直到高音C:太-阳!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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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路二:民歌
  □ 阿三

    惠安女着装有“封建头、民主肚、节约衫、浪费裤”的说法。

  在福州的西湖酒店听惠安女子唱所谓的民歌。没味道。回来爬网子。

  俺头一回到福建,看见许多头顶斗笠的姑娘在建筑工地做泥水小工。人说这是惠安女,老公在家赌钱耍,她们做工养家。

  还记得厦门的诗人舒婷湿过《惠安女子》,那上来两句是: 野火在远方,/远方 在你琥珀色的眼睛里/ 今夜一见之下,所谓琥珀色,也就是肝炎黄吧。

  拜资讯所赐,蛮荒之地的土音也可以制成消费品,以前叫folk的东东现在是new age,world music。可那只是音色。空有外壳,骨子里三句不离本行,还是喃喃低语的自己。

  民歌这个东西,鬼影憧憧的,它还在吧?

  俺曾在一辆解放140卡车上拿听罐头换侗族老头吟唱——在安顺好象——老头摩挲两下那上海梅林的马口铁红烧肉,没来由的突然开腔倾诉,从头至尾调子始终一样。以俺的功力真听不出什么内容情绪表达,聆听成了窥视——车上10来个人也没谁听。俺只好抬头,青色的山头蜿蜿蜒蜒。

  还有一回俺们局机关党委把俺弄成积极分子,送俺去延安窑洞耍子。俺深沉了一天就找个借口乘机离开革命队伍,去米脂看漂亮婆姨。没见着,倒听着人唱了——还是那种浑不吝的感觉,打头2句还清灵灵地在那儿咏叹美好的自然风光,一会儿就奔白晃晃的肉里去了,色情得不行,偏一点也不觉得下流。 俺不明白,回家见一高人问。说,那不就孔夫子说的“思无邪”嘛,你还成天嚷嚷什么国风比唐诗强比唐诗强,都他妈读的什么书你!

  巫常在朝,戏常在野。真是没错。

  后来俺又想,民歌并非一定山野放歌,市井百态也算是吧。自为生存图景,世俗的欢乐凡有智慧生趣,都是。

  是街头,是山里。是香港海鲜酒楼里的市井的轻松和大气(这话记得是阿城说的,俺喜欢阿城)。是(闭路电视里的CNBC正播着的)西印度群岛上采香蕉的一唱一和。是俺随身听里tom waits敲打的破铜烂铁。是sheryl crow(薛力·克罗)的小贝斯手风琴。是俺最近见过的四环素——有点封闭的羞涩,却没一丁点儿矫情。大气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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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吴

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    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清·曹雪芹《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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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小镇--苏州小记之别梦依依到苏州(图)

口 子衿



    至今吴地乡村,走亲访友仍有走水路的习惯,却不摇橹,以柴油机代之,谓之“机帆船”。枕河而居的人家门口,亦常见私家的河埠头。周庄、同里间就可坐船往返,不过已是招揽人客的手段了。(摄影/陆向前)

  看见自己,游丝般在白墙黑瓦的巷子里飘荡,青石板的小路忽起忽落,双足却无论如何无法触到路面,惶急。直至晨光微曦,明迷之际,仿佛楼前桐花,墙外杨柳。醒来叹息,又是梦苏州。忆江南,最爱是姑苏。十年倥偬,诗词的江南,惹烟迎风的江南,油壁香车的江南,如水痕般渐渐淡去。萦系于心的,是这些年在这片土地上或轻或重的足音。吴中故地的千年风月,在记忆中化成细致而平凡琐碎的生活:弯曲幽深的巷子、街角的小馄饨担、玄妙观的小摊头、水乡小镇的茶馆书场、山塘河岸的河埠头,莲蓬菱角和低吟浅唱般的吴音……

  曾在朔风的夜里,穿行于无休止的巷子,等待清晨头班火车。正是风花雪月的年龄,不耐烦车站昏黄的光,看着地图上“唐寅坟”几个字,弯来拐去的石板小路上寻找数百年前风流才子的鬓影衣香。空寂无人的窄巷,山塘河黝黑的水面,凛凛的风,兴致盎然单纯快乐的人。这样简单的心情后来几乎无迹可寻,以致这个深夜成了永久的纪念,日后每到苏州,必来走走,仿佛踏在这些青石板上的双足会轻松一些。后来才知道唐寅坟其实只是一条小巷的名字,这一带原是这位江南第一才子失意隐居之所,然而这些对于我已经不再重要。在这条没有桃花的桃花坞大街上,看了多少次柳丝拂绿了河面,泡桐花拥满了枝头。

  以后无数次沿山塘河闲走,看水边的河街,偶尔斜出来的酒旗,在自家河埠头淘米洗菜的女子,清汪汪的水。渐渐的这些景象消失了,虽是无可奈何,依然喜欢清晨坐在河边的石凳上,远远望着沿岸热闹的菜市场,清清爽爽的家庭主妇柔软的声音煞是好听。这时常有风吹动柳条在眼前飘来荡去,柳条后面是憨笑的面容。春天来了,随便在哪条巷子里,清瘦的阿婆提着装了白兰花的小篮子,笑眯眯地来问妹妹戴花吗,于是辫子衣扣上暗香袭人。有时候也有茉莉,一小串戴在手腕上,花香因风起。然而最令我欢欣雀跃的不是小篮子里的花,是莲蓬。弥漫于齿颊之间的莲子香,似茶而清于茶,是我的至爱。

  多年后,如同所有旧城区相似的命运,河水渐渐浊重,老房子拆了新楼又起,只有岸边的垂柳依旧伴着天边月。我只好转向平江那一片的石库门房子,然而,少了流水和柳岸,到底有些意难平。这里的空气永远回荡着评弹的琵琶声,半闭的门里,几个老人闲坐,手边一个杯子。暮春时节,听见徐丽仙在唱,“梨花落,杏花开,桃花谢,春已归……”,脚步会莫名的重了起来。这里的路我从来不认得,只是信步走来,有几次看见叶圣陶旧居,作了苏州文联还是《苏州杂志社》编辑部,我也记不清了。深巷里一个很安静的小院,很像是陆文夫们喜欢的地方。曾在苏州杂志上看见有文章讨论这些石库门房子的命运,想起当年俞平伯重回曲园,骤见儿时嬉戏之地满目苍荑,难掩震惊,痛道不待曲园修复之日不回苏州。曲园有幸,而那些老房子与河道,修还是不修,应是比较复杂的问题了。对于我,常常可以无视周街的高楼和店铺,由一小段石子路面、古老的小桥或是罕见的糖粥担子麦芽糖挑子上,看见不尽的韵致和文化。苏州千年的风华,在我这一辈子里应该不会消失殆尽,至少那些园林还在。

  园子很多,却逛得少。这些螺蛳壳里做出来的道场,到底不如穿街过巷有意思。雨天是逛园林的最好时机,游人寥落,在长廊里,看柳树如烟梨花带雨,细细的水流沿古老的屋檐落下。小小的角落里,一块怪石几叶芭蕉,满地青苔。此时不可避免地会恍乎起来,以为自己是百年千年前的女子,空空的回廊里闲数丁香。这样的感觉,原不是我喜欢的,因此去得多的还是西园。老和尚在那里讲经,不是寻愁觅恨之所。看看丰子恺的护生画,后花园的石桌边喝杯茶,心就轻灵起来,满是欢喜了。偶尔也会点起檀香和红红的香烛,扑倒在佛前,如同所有的善男信女一般祈求佛祖的庇护。西园和桃花坞一样,是我的另一个苏州情结。

  天气好的时候,喜欢去苏州郊外的小镇。河滨如网,河水虽然不够清亮,依然可以看见淌淌船载着莴笋茭白莲藕鲜鱼活虾,船娘在河边人家的窗外细气地叫卖。小镇的街常常窄而长,老街的店铺依然用可拆卸的木板拼成的门,高而宽阔。街边人家的屋子,看起来至少几十年了,门面通常是窄窄的,进去后穿过狭小的走廊,往往是豁然开朗的院子,多种花木。最常见红色的鸡冠花,有时也有白色指甲花。我经常禁不住好奇,推开虚掩的门。老阿婆应门出来,听不太懂她的苏白,她也不明白我的话,于是两人只管对着笑,心里如阳光普照。每当想起苏州,最先浮现的总是她们的笑脸和迭声叫妹妹时好听的声音。
 
    老虎灶



  这些远离城市的小镇,最吸引我的,还是旧式的茶馆书场和城隍庙前的小摊头。我经常在午后,徘徊于小小的城隍庙门口,盼望麦芽糖担子出现。这种等待,越来越容易成空了,而我总是不肯甘心。这不是那种整块的麦芽糖,而是浓稠的糖浆。挑担子师傅舀出一勺来,运起勺柄空中作画,金黄的糖浆顺着勺子落在板上凝固,忠实地勾勒出勺子的轨迹而成一幅画,多是公鸡小鸟龙蛇之类孩子们喜欢的动物。好的手艺,淋出来的糖浆如一根线般匀衬无断绝,且决不多出一滴。我喜欢喜滋滋地挤在一堆孩子里面,伸长脖子盯住勺子,每出来一个逼真的图画就欢喜乱叫不已。有时候童心大起,就喊现在做好的我都要啦,孩子们立刻煞了声,气愤愤地瞪过来,我只好缩短了脖子灰溜溜起来。这些年已经难得看见麦芽糖担子,大概获利微薄,学这门手艺的人少了,实在是可惜。

  至于说到老式茶馆,在苏州城里已为陈迹,须到城外的乡间小镇,或者仍保留一二。我见过的一间,一边连着书场,另一边接着点心店。黝暗的店堂,门口是几乎绝迹的老虎灶,水气腾腾。里面人声鼎沸,一律的八仙桌长板凳,每人面前一个大搪瓷杯,有人剥瓜子花生佐茶,也有人在吃隔壁买来的面点,一个伙计提着大水壶来回添水。屋子里弥漫着煤球味,混和了茶叶的清香,还有各种点心面食的味道,感觉很是奇异。这里是乡间最热闹的地方,各式人等云集,真真假假的消息传来传去。说书开场的时候,茶客们涌向隔壁,简陋的长凳上刹时满了人。那天的说书先生,显然是父女,女儿的嗓音仍稚嫩,想来该是在各乡各镇串演的民间艺人。我在空无人的茶馆里,拣了张临河的凳子坐下。黑乎乎的桌面,黄兮兮的茶缸并没有影响我欣喜的心情。窗外的河道还算宽阔,对面人家窗台上种着紫色的花,隔壁的弹唱渐觉回肠荡气。缓缓地摇来一只小船,船娘笑着问妹妹要吃菱角吗,说着抓起一把红菱,四个角的那种,看着就是嫩嫩脆脆的。于是那个下午,独占茶馆两小时,吃了几捧菱角,喝了数杯茶,晃悠悠地出来,不知日已斜。

  若论最爱的,却是苏州城外数十里那个叫光福的小镇,这里因了香雪海的梅而盛名远扬,我心心念念的却是香雪海近旁一个叫石壁的地方。石壁是一个小小的庙宇,面对着太湖的万顷波涛。梅花开了的时节,是江南早春,芦苇还没来得及绿。石壁下太湖湖畔,无边的芦苇,黄到天际。不远处的湖边,泊着数百只渔船,桅杆如戟似枪,船体是深深的岁月留痕。走到芦苇丛中,长发飘飞,遥望一片湖光烟霭中,忘却了时光流转。多年来我痴想着可以在这里有间屋子,从此日日对着浩淼烟波,看芦苇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日出船往日落船归,田野湖畔扣盘而歌。

  写不尽的苏州,是我盼望着可以皓首白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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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小镇--苏州小记之茶肆(图)

姑苏小镇--苏州小记之茶肆(图)

    口 子衿

  苏州的那间小屋临近一条河,早早晚晚有船运来蔬菜鱼虾,河边便成了小菜场。秋风起,未免有莼菜鲈鱼之思,更哪堪日日目睹虾蟹渐肥。然而近来它们是与我毫不相干了。或者说,我不得不与它们毫不相干了。小毛小病如秋风扫落叶,终于扫得我只剩下吃青菜的份儿了。千幸万幸,茶是可以喝的, 于是有气力出门便去寻茶馆。苏州人是有名的“早上皮包水  
,下午水包皮”,我则是几乎每个下午都“皮包水”了。

  旧时的苏州,大大小小的茶馆遍布大街小巷。苏州文化丛书里有一本专讲小巷的,其中的一篇写尽苏州旧式茶馆之神韵。泡茶馆,苏州人谓之“孵”。如何个“孵”法?老茶客们吃早茶,“一壶茶下肚,心定,再消消停停吃早点,惬意……老朋友在茶馆相聚吃茶,人手一壶,浅斟慢呷……天天聚首,漫话世道,闲谈沧桑……此中真意,难于为外者道”。这样的旧式茶馆,如今几乎无迹可寻,据闻山塘街一带或有一二,然而大势已去,到底是相去甚远了。保留下来的一些老茶馆,旧貌新颜,有的甚至只剩下名字是旧的了。

  先说说最是大众化的茶馆,当属三万昌。苏州有句老话,“吃茶三万昌”,可见其盛名所在,也说明是普通人常去之处。这里曾经可放一百多张茶桌,更有一个很大的评弹书场。如今书场已经荡然无存,店堂大概也只剩三分之一,且装砌一新,一派“老店新办”的气象。挑了一个近黄昏的时候,微凉的天气,不曾想观前街翻修改造后刚开张,人流如潮。玄妙观对面的三万昌,门面新做,一楼专卖茶叶,二楼方是茶馆。堂内还显得宽敞明亮,茶桌呈放有序,两边的回廊上反倒是拥挤,如同楼下观前街上如云的人群。生意很好,几乎难寻空位。终于拣了个廊上的位置,坐定后忽闻阵阵古怪的肉香,才发现原来毗邻肯得鸡和必胜客,均是我深恶痛觉的食物。送上来的茶谱,茶的种类是我所见的苏州茶馆中最多的,江南的几种绿茶都全,兼有铁观音,价格偏贵但仍合理。然而果汁饮料和酒的品种,是茶的数倍。果然是老店新办。要的茶是阳羡毛尖,虽然早已知道这样的大众茶馆不可能讲究茶艺,看见端上来的茶,嫩芽被烫老沉底,仍是愕然。临近桌几个年轻人,嗑着瓜子吃着爆米花,笑语盈盈,很是快乐的样子。这样初秋的黄昏,有浅浅的风划过回廊,虽然茶不如意四周喧嚣嘈杂,依然禁不住遥想当年,每日数百茶客在这里品茶论道的壮观场面。那时的三万昌也热闹鼎沸,“然而茶客的心是静的”。快乐是容易的,心静却难多了。又想,可以快乐也是好的吧。

  三万昌如同上海城隍庙的湖心亭茶室一般,地处闹市,尽管享有盛名,店面讲究茶资颇贵,仍不脱大众茶馆的本质,环境和茶艺不是它的重心。可是,苏州随处可成景,有许多茶馆,或临河或处园林或居深巷,尤其是那些经营了数十年的茶馆,颇有古意。如有佳茗一杯,闲书一卷,真是适意舒坦。

    苏州老茶馆



  秋意渐浓的午后,灵岩山茶馆当是最佳去处。木渎古镇虽已一日千里,这百年历史的木屋依然半凌于水面之上,古旧的宫灯在檐下随风轻摇。背靠着的灵岩山,松涛迭荡,满山如墨染。顺着山间小径绕到茶馆门前,沿路野草拌脚风声入耳。木筑的屋子,每根梁都透着拙朴,更兼经了时光的坚韧消磨。迎上来的老先生,清瘦利落,蹭亮的头发整齐向后梳着。说话时单手背后,腰微弯,语音清晰柔和尊敬。坐在水边的位置,听着他一气呵成报出的一串茶名,恍惚时光回转数十年。茶馆分上下两层,每层分成相通的几大间,写了茶名的小木块随意分散在木墙上,云雾银针龙井毛峰碧螺春,明前雨前春茶秋茶。竹藤的椅,茶桌却是普通人家常见的小饭桌,显得陈旧。桌面上却画着数竿修竹,并有题诗。画技和书法平平,仿佛是即兴而作,宛似古时文人随处留文题字的旧习重现。茶是毛峰,算不得很好,却也不错了。临水的一面,正对着灵岩山的另一半,树木葱茏。正是近黄昏,光线渐暗,风从水面而来,微凉。茶浅啜,身渐轻。河上残荷数枝,浮萍几片,水的纹在微光里温柔滑腻。

  虎丘的冷香阁却宜雨中雨后寻访。此时的虎丘,游人寥落,山气清新。撑着伞,不走正门,从旁边的山径绕路而上。途经一片竹林,雨中滴翠。冷香阁左临千人石,其上为第三泉,四周有老梅数百株,经了八十载风雨。梅花开时,暗香疏影,故名“冷香”。冷香阁一门左侧的匾上言道,暗香流动,正宜品茗。我倒是很不以为然。古人云,对花饮茶乃大煞风景之事,盖因花下宜酒。信然。正是初秋,梅树光着枝桠,黯黯的天光里,有些萧索。冷香阁是典型的旧式楼阁,经了数十年的积累,楼内雕梁画栋而不觉俗丽,四壁书画题匾错落有致,红木的桌椅衬着色泽相近的门窗墙壁,极显雅致。到底是数十年前姑苏名士云集之所。上得楼来,无一茶客,两个评弹演员闲坐着练习弹唱。南面所有的窗开着,窗外林木层叠,岚烟回荡,满目苍翠。禁不住径直走到窗前,雨气和着风而来,令我几欲扑身化入氤氲山气之中。不知果真有山鬼否?做了山鬼是否仍可饮茶?不觉神思飘飞起来。耳边的弹唱时起时落,那男子唱的一段白蛇传,极是婉转抑扬。我许久不听评弹,一刹那竟然脑内空了起来,旧事泛涌。抬头正见一匾,上书“旧时月色”,竟然是俞平伯的手书,质朴几近孩童。有多少人果真能够,向之所欣,俯仰之间而为陈迹?俞平伯不能忘怀的旧时月色,也许正似桌上这青花盖碗里的碧螺春,味渐淡却仍不失其特有的细腻润泽。当初不知有多少文人佳士在这里,憧憬数百年前唐寅文璧诸人携茶担上虎丘,烹水煮茶,诗文唱和,作画相酬。余生也晚矣。所幸有这楼阁,有“梅华数百树有远山环抱高阁凭陵”,有佳茗生津,有弹唱绕梁,于愿足矣。

  冷香阁和灵岩山茶馆均是借山之神木之灵,有一类茶馆则依傍着水乡河街,别具一番韵致。苏州城外古镇甪直,亦有一间明末清初即享盛誉的老字号,名为“未厌”。此名仿佛大有深意,我总疑心是新取的,这类舞文弄墨的名字似乎不像是小镇上一大众茶馆所有。甪直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古镇,小桥流水,粉墙黛瓦,青石板路面。只可惜水边小街辟为旅游景点,沿街的屋子均成了商铺,极是煞风景。未厌茶馆这座江南旧式的小木楼,位于店铺之间,反倒有些突兀了。时值午后,堂内无客人,店家是一年轻人,甚是殷勤。径直上得小楼,简单的白墙,数十上百年的木地板,只散落着四张茶桌,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不高的楼层,伸手可及梁椽,那些梁几近黑色,古旧浑拙。东向是一排旧式木窗,坐在桌边可看见河对岸房子的黛色屋顶鳞次栉比,和后面清朗的天空。若是旧时,站在窗边,可见水流荡漾,柳外行舟轻过。这样的茶馆,最是随意安静,如同这水乡小镇。夏日的午后来这里闲坐,风潜入屋来,凉意顿生。蝉鸣声里睡意渐浓,通体舒畅,就可以这样子慢慢老去了。




    甪直原名为甫里,因镇西有“甫里塘”而得名。后因镇东有直港,通向六处,水流形有如“甪”字,故改名为“甪直”。又传古代独角神兽“甪端”巡察神州大地途经甪直,见这里是一块风水宝地,因此就长期落在甪直。(摄影/西门)

  这些保留下来的老茶馆,因面对的茶客不同,各具经营特色,只可惜普遍不注重茶艺。送上来的茶,往往或因茶本身品质不佳或因冲泡不得法,不堪一饮。江南人喜饮绿茶,冲泡过程原算不得繁复,茶具也简单,很容易掌握。可惜即使是在冷香阁这样称得上风雅考究的茶馆,也是用开水瓶的水,随手泡来。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样古色古香的店堂,服务员却穿着食堂里厨师的白大褂,异常不谐调。想想数百年前,文征明从无锡取来惠山泉,又担上山来,无非是虎丘山色可助茶兴,茶香可增登山临水之趣。如今的冷香阁,果然只得“远山环抱”了。

  弘扬茶艺的,却是一些新开的茶馆。这类茶馆,在苏州我只去过一家。名为“乐茶轩”,在观前街对面,一条小巷子深处的小园林里,不易寻得。茶馆选在园子里一个较宽敞的厅堂里,是那种苏州园林里随处可见的古旧屋子,茶桌自然是红木的。两个小姑娘穿着蓝底碎花的开襟式上衣和黑色大裤管的高脚裤,很有些数十年前江南女子的风致。她们泡茶时,已是用全套的茶具,取茶注水都有定式。这样泡出来的碧螺春,茶汤方显纤细柔腻圆润,极似江南女子。不觉叹道,一方水土一方人,还有一方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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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小镇--从金庸小说看姑苏风物(图)

  □ 唐射雕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

  夜市买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明月夜,相思在渔歌。

  ——〖唐〗杜荀鹤

  历代描写姑苏风物的诗词中,我一向认为这是最好的一首。每读此诗,总能感觉到诗中所表现出的一种隐藏在喧闹中的清悠与惬意。而这,也恰恰是姑苏城在我心中的印象。

  苏州,在偌大的中国,只是成千上万城市中的一个,在地图上,也无非是太湖之滨的一个小圆点。然而自从伍子胥“相土尝水,象天法地”以为阖闾城以来的两千五百多年间,苏州在中国历史上,尤其是在中国文化上,已不仅仅是一个地名如此简单了。无论曾否亲身到过苏州,无论对苏州了解多少,中国人提起“苏州”两字,总会想到其甲于天下的园林,名扬四海的美食,号称江南第一风流的才子,也总能摇头晃脑地吟上一句“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苏州何幸,得以让人一慕至斯?

  近日偶然重读金庸《天龙八部》,至“向来痴”一章,作者描写了姑苏城中的种种风情以及段誉对江南风物的艳羡之意,以我对苏州的了解,大都确然不虚。深感金庸博学多才,为文严谨不苟,于细节处亦不马虎。感叹之余也很想说说我所了解的姑苏风物。


姑苏城外寒山寺(摄影/西门)

  一 吴侬软语

  中国有一句俗话,叫做“宁愿听苏州人吵架,也不听宁波人说话”,用以形容苏州方言的动听。金庸在《天龙八部》一书中,于段誉初入姑苏一章也多次提到苏州话的温软动人。甚至在阿朱和阿碧的对话中,使用了大量的苏白。当然以书面文字去表现方言的特点是不可能如何精当到位的,但懂苏州方言的读者还是能从《天龙八部》的苏白中找到一种浓浓的苏式特色。金庸是浙江海宁人,距苏州大致是两个小时左右的车程,我在两年前去观过一次潮。在中国的方言语系中,海宁话与苏州话同属吴方言。懂苏州话的人听海宁话应当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海宁人听苏州话则相对吃力一点。因为海宁话更接近上海话,上海话在听和说上都比苏州话简单得多。我本人能够学到乱真的不过四五种方言,其中学得最累的是苏州话,而学上海话我只用了不到一个月。金庸曾经就读于东吴法学院(现苏州大学),我想,他初到苏州时在语言上可能也并非是畅通无碍的。从他书中的苏白看来,金庸后来在听懂苏州话上应当是没有问题了,他对苏州话的记忆也大致无误,只是问人“好[口伐]”就不是苏州话的特色,而是上海话的特色了。

  苏州话历来被称为“吴侬软语”,其最大的特点就是“软”,尤其女孩子说来更为动听。在同属吴方言语系的其他几种方言中,如无锡话、嘉兴话、绍兴话、宁波话等都不如苏州话来得温软。一种方言好听与否有些像我们听外文歌,其实不在于是否易懂,而是主要取决于语调、语速、节奏、发音以及词汇等方面。吴语与湘语(指老湘语)是汉语七大方言语系中形成最早的方言,因此吴语至今保留了相当多的古音。吴语的一大特点在于保留了全部的浊音声母,具有七种声调,保留了入声。在听觉上,一种方言如果语速过快,抑扬顿挫过强,我们往往称这种话“太硬”,如宁波话;但如果语速过慢,缺乏明显的抑扬顿挫,我们往往称这种话“太侉”,如河南活。苏州话语调平和而不失抑扬,语速适中而不失顿挫,在发音上,我的感觉是较靠前靠上,这种发音方式有些低吟浅唱的感觉,较少铿锵,不易高声,的确不大适于吵架。我虽然能说一口苏白,但即使在苏州与人吵架,也宁愿用北京话。苏州人便是情急之时也只是说“阿要把柰两记耳光搭搭?”(意思是“要不要给你两记耳光尝尝?”),哪里有北京话“抽你丫弄的”来得直接痛快?!正是因为苏州话发音方式的特别,外地人初学苏州话时总是有找不到音的感觉。而同样很软,与苏州话较为接近的上海话,其发音部位则与北方话差不太多,学起来要简单得多,所以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苏州人能说一口相当标准的上海话(甚至根本就是无师自通),但上海人能说像苏州话的就很少了。我曾经有一位来自山东的师姐,在上海一年就能说一口非常正宗的沪语,但要跟人学几句苏州话就真的是不知所云了。苏州话最大的特点其实就在于发音上,再结合固有的语调和节奏,的确给人一种温软的感觉,苏州人爱用一个字来形容苏州话的特点,那就是“糯”,实在是再精确不过了。

  在方言的词汇方面,苏州话也体现了浓浓的古意和一种书卷气。如苏州人说“不”为“弗”,句子结尾的语气词不用“了”而用“哉”,喜读古文的人听见苏州话一定会有一种亲切感的。《天龙》中的段誉会不会也正是这样呢?段誉是云南人,云南话与四川话同属北方官话中的西南官话语系。碰巧我能说相当纯正的四川话和“大概齐”的昆明话,两者的确是非常的相近。段誉初入苏州时一定是听不懂苏州话的,好在阿朱阿碧是大人家的丫环,多少能说些官话,因此双方尚能交流。苏州话之所以好听,我觉得和不是太易学易懂有关,对我们自己天天说着和听着的方言我们是不大会去考虑其好听与否的,因为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话的意思上去了。而对一种我们不大能听懂的话,话的含义反正弄不清楚,也就不大会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使我们有机会细细品评这种话的语音语调是否动听了。我学会苏州话之后就不再觉得它如何好听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但是像阿朱阿碧这样十七八的女孩子说出来的苏州话,无论什么时候听的确都会觉得动听的。因此段誉喜听苏州话倒真的不是因为他一向的“痴”,也不会是仅仅因为说话人的美貌,而实在是事出有因的。

  另外,金庸在《天龙》中通过阿朱阿碧的一唱一和表现出苏州人的伶牙利齿,读来不禁莞尔。的确从全国来看,最能说和最会说的是三个地方的人,一是北京人,所谓“神侃”;一是四川人,所谓摆“龙门阵”;另一个就是苏州人,所谓“说书”(这三个地方可能也是茶馆生意最好的地方)。我不幸和这三个地方都大有渊源,因此从小学起老师给的评语就总有“该生废话较多”几字,也算没坏了这三个地方的招牌。苏州评弹名扬天下,其实评弹是评话和弹词的统称。评话在苏州又叫说书,类似于北方的评书,弹词则是唱的。对听得懂苏州话的人来说,苏州评话可能比北方的评书更有味道,地道的苏州人不分是谁也多少总能复述一小段书或哼上几句弹词。在苏州,书要说得好不光故事要精彩,还要善摆“噱头”,“噱头”的含义很多,不容易精确地翻译,总之是语言方面的一种设计和智术,大致就是相声中的“包袱”的概念,好的“噱头”是让人回味无穷和津津乐道的。苏州人爱听书,常听书,也跟着学几句书和“噱头”,久而久之,也就变得伶牙利齿起来。不过评弹中的苏州话作为方言来说有较多的官话色彩,和现在日常中所说的苏州话是不完全一样的。

  二 苏式美食

蜜汁火方


  《天龙》一书中,段誉于姑苏美食一尝倾心,其实阿朱与阿碧不过调制了几味小食而已。中华食文化源远流长,各地均有一些代表性的食品,形成了不同的口味与风格,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菜系的概念。中国的菜系,大致有八大系和十二大系的说法,均是以其产生的地域命名。各菜系之间由于地区饮食习惯的差别,烹调方式和手法的不同,物产及选料的差异等形成了各不相同的风味。远在春秋时,饮食的地域性差异便已为人所知,一些较古老的菜系的形成也已初现端倪。一个菜系,总是以某个城市或地区为中心,包含了周边相近的风味而形成一个较明确的范围,并有其共同的口味特点。在这一点上,苏菜相对要复杂一些。我们所说的苏菜,作为一个独立的菜系而言,其实主要是指以江苏为代表的风味。但由于江苏被长江一分为二,省内南北差异明显,水土、气候、物产、语言、穿着、生活习惯等各方面均存在十分显著的差别,总的感觉是江北更接近山东等北方地区的习俗,江南(准确地说是镇江以南直到上海)则形成了我们日常所说的江南特色。在饮食上,虽然苏菜总体上都是以清淡为主,但江北江南还是有较大不同的。江北形成了主要以扬州为中心的淮扬风味,而江南则是以苏州为中心的苏帮特色。因此我们平时所说的苏式风味,应当是特指后者的。

  苏式菜肴,在烧制上主要采用“焖、焐、煨、炖”等手法,口味清淡,甜而不腻,非常讲究食雕及配色,在花式及外观上下大功夫。菜名力尽高雅,选料务求鲜活。餐具小巧而精细,轻取细品;酒水甘醇而不烈,浅饮辄止。餐前餐后喜以清茶待客,席上席下好用诗书佐酒。因此品尝苏州菜在大快朵颐之外,还是一件相当风雅的事。即使到了今天,一些传统的苏州餐馆在装璜上仍颇讲究以名家字画为点缀。可见,苏帮菜所固有的种种特色,是非常适合读书人的口味的。段誉是个书呆子,也实在难怪他对苏帮菜的一尝倾心了。我在前两年到昆山古镇周庄时,未能在沿河的茶酒楼上占一个靠窗的座位轻饮细品,至今深以为憾。

  云南菜的具体特色我说不上来,但由于地处西南暖湿之地,想来麻辣是不会缺的。段誉初到姑苏,我真的怀疑他对于苏式菜肴的口味是否真的习惯。很多朋友都知道,苏州菜是较甜的,就像四川无辣不成餐一样,苏州几乎是无糖不成菜的。外地人其实很难习惯这咸中带甜的味道。由于选料力求新鲜,苏州菜恐怕是天下最讲究时令的菜肴了,即使平常人家,什么时候吃什么东西也决不错乱。并不是说过了季这样东西就没有了,而是苏州人认为过了季鲜味就要大打折扣。比如苏州吃螺蛳、刀鱼必须在清明之前,酱汁肉、青团子也是清明佳品,立夏则咸鸭蛋畅销,冬至时吃羊糕、喝冬酿酒,这些都是过了季就不值钱了。冬酿酒我在别的地方没有见过,应当是一种米酒,与桂花一同酿制而成,口味甘甜,色泽金黄,隐隐地有桂花的幽香,十分爽口怡人,不知为什么苏州也只到冬至才有,这种酒如果当年不曾喝畅,就只有敬请明年赶早了。


枣泥拉糕


  苏州古称鱼米之乡,古写的苏字下半部是“鱼”与“禾”,庶几可以说明这一点。而苏州人喜食河鲜的程度,在其他地方也是不多见的,吴语中“吴”“鱼”同音不知是否出于这个原因。苏州鱼产丰富,种类繁多,有名贵的刀鱼、鲥鱼、银鱼、鲈鱼、鳜鱼;有不以食用的玉柱鱼、黄石鱼;有用以放生的鲤鱼、鲶鱼;有专作炸制的梭子鱼、旁皮鱼等等。吴地先民自六千年前采用渔具捕捉鱼类,逐步形成了罟、罩、筌、箪、神、叉、射等十余种捕捞工具。苏州人吃鱼,既重方法,又重时令,在烹调方法上有灸、蒸、烧、漉、爆、薰、鲞、腌、糟等等,在时令上有一月塘鲤二月鳜,三月甲鱼四月鲥,五月白鱼六月鳊,七月鳗鱼八月巴,九月鲫鱼十月草,十一鲢鱼十二青的说法。不知历代苏州姑娘白嫩清秀,苏州士子人才辈出是否和常食鲜鱼活虾有关。

  说到姑苏水产,不得不提的是螃蟹和河豚。螃蟹以阳澄湖出产的大闸蟹为极品,阳澄湖中又以昆山巴城水面所产为最佳。概因巴城地处东南,西风紧时,蟹避于此之故。阳澄湖蟹个大膘肥,青背白肚,黄毛金钩,姑苏雅士于重阳时节持蟹赏菊,亦一时之盛。奈何近年蟹价飞涨,已不复入百姓之家也。国人在吃的问题,有一句俗语,叫做“没有广东人不敢吃的”,但广东人又哪里有“拼死吃河豚”的勇气与决然。河豚剧毒,肝血食之立毙,但苏州下辖的常熟和张家港一向有吃河豚的习俗,至今听说两地年年有人为此丧生。河豚我没有尝过,一是价格昂贵,一是生死攸关,但听食者有言,该物鲜美无比,肉味肥嫩细腻,言者回味无穷之状实是引人入胜。听说饭店里吃河豚,必是厨者先尝,过一定时间后食客方才动筷,而且席上均是各顾各,决无劝食之事,大违国人宴客之风。将吃搞到如此庄严肃穆,想来也十分可笑。




    江浙民间逢清明节仍有吃青团子的习俗,一般清明後市面上的青团便落市,唯周庄等地拿江南民俗当卖点,一年四季都在过清明。另,当地农村习惯吃自家做青团子,拿野菜汁染糯米粉,颜色较市售的要深,且不那么均匀光鲜,嚼来却更清香。

  《天龙》中阿朱和阿碧的待客之道其实还满符合姑苏风格的。首先说采莲剥菱。姑苏水乡,湖泊众多,河道纵横,采莲本是极寻常之事,偏是文人多事,将其视为风雅之举。红菱亦是江南土产,在苏州以城东娄葑水面为佳。红菱的好处《天龙》中已有记述,根据书中情况看,燕子坞是虚构的地名,采莲之处可能是以苏州城东黄天荡为蓝本的。我曾乘农家橹桨游于此湖,湖中荷叶田田,水草丛丛,河港交错,道路的是难辨。其次是佳肴待客,上面已经说得很多了。第三说煮水品茗。吴中名茶以碧螺春为首,该茶原产于太湖洞庭东山碧萝峰下,最早的形成大致有十多种民间传说。根据史籍记载,当地茶女采茶,乃以筐贮,“筐不胜贮,置于衣中,茶受热气,忽发异香,当地人惊呼吓煞人香”。直致清康熙下江南,因茶名“吓煞人香”不雅,乃依其形色赐名碧螺春。正宗的碧螺春茶采用中小叶茶种,经过一系列特定工艺采制而成,最初“集六万芽乃成斤”,但现在不再如此讲究,一斤大致在三四万芽左右。该茶茶形卷曲多绒毛,以七十度左右水浸泡最佳,泡成后芽叶尽沉杯底,决不上浮,号曰“春染海底”。

  《天龙》中阿朱阿碧为段誉泡制碧螺春茶,作者随后对该茶由康熙赐名一事做了交待,是金庸博学与严谨之处。而电视剧《水浒传》中王婆称其茶为碧螺春则是编导的大失误了,殊不知北宋年间,是没有碧螺春这个名字的。

  三 吴中名胜

  《射雕》中陆冠英聚太湖群盗一节,提到金头鳌为莫厘峰寨主。莫厘峰者,吴县太湖洞庭东山之主峰也。也就是碧螺春茶的原产地。莫厘峰的名字,我真的怀疑现在的苏州人有多少能说得上来。可见金庸在博学之外,在武侠小说的创作上也是一丝不苟的。

  苏州历来是一个以园林著称的城市,所谓“江南园林甲天下,苏州园林甲江南”,绝非幸致。但我觉得说到吴中名胜,当以太湖为首。毕竟天造地设的景致,不是人工的力量所能达到的。太湖揽胜,一般认为以无锡鼋头渚为最佳,以致于很多人认为观太湖应到无锡。其实太湖水面苏锡共有,三分太湖则苏占其二,锡有其一,因此我一直觉得是不是苏州政府在太湖旅游资源开发上出了什么问题。

  在苏州赏太湖,当然应该到吴县境内,大约距苏州市20公里左右的洞庭东西山。两山之中,东山的花果盛一些,西山的风光好一点,难分伯仲,我个人较偏爱西山。还记得多年以前乘船游太湖,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起了个大早,自大运河出发,日出时正好船入太湖,那“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景致至今难忘。船至西山泊岸,先游林屋古洞,该洞号称道教“天下第九洞天”,无非岩溶所致,倒并不以为奇。出洞后沿山路而行,途经一线天等景直到太湖之滨。当时的情形大都淡忘了,只记得一个人登上“断山亭”时,亭柱上一幅楹联极有韵味,如果不曾记错的话,联云:“山与人相见,天将水共浮”。山下正对鹤池一方,水色澄碧,湖光潋滟,当是仙人养鹤之地。远处湖中三山在望,远山如黛,近山如兰,岂非瀛洲、蓬莱之属?水天一色,帆影点点,正流连不知天上人间之际,已是渔歌唱晚催归之时。畅矣斯游!

  太湖三山深入水中,交通不便,当地政府前些年以巨资造太湖大桥,乃为国内最长的湖桥,岛民出入不复舟楫之苦,实为善事。该桥以多孔之构,造形优美,华灯初上之时尤为可观。我于前年中秋重游太湖,不仅得见大桥之姿,更是深入湖中三山。入岛之途乃是在西山码头租用快艇一艘,十分钟便至。岛上林密蝉鸣,花果飘香,回观湖波漾漾,远看白云悠悠,鸡声啾啾,鸭行摆摆,“阡陌纵横,有良田美池桑林之属”,“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自都市而来,只觉“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黄昏时租得民宅数间,并请房东代办酒菜,共庆中秋。菜虽粗疏,尽是湖中鲜活;酒非佳酿,全系山间清泉。数巡之后,主人问客曰:“可愿泛舟湖心?”客欣然不自胜。主客乃以机帆船出,湖中清风徐徐,四围寂寂,山影重重。乃于船顶重置杯箸,停船任其自漂。酒酣兴尽,方觉今宵无月,枉过中秋,乃大笑而归。平生畅游畅饮,实以此行最为畅快。以上记行实为亲历,绝无虚构。网上诸友有兴者大可一游。

  前面说到的太湖风光自有其动人之处,但从名胜的意义上讲,真正当得起姑苏第一名胜之称的恐怕是非虎丘莫属了。苏州近郊有两座较出名的山,一是狮子山,一是虎丘,都是根据山形命名,在苏州历来有着狮子回头望虎丘的说法,指的就是这两座山。《天龙》中段誉至苏州而不游虎丘,作者在书中也没有提到吴中的一些名胜,实在有些遗憾。其实虎丘在北宋时就已经相当出名了,苏东坡有言“到苏州而不游虎丘乃一大憾事”便是明证。虎丘的出名一是历史悠久,一是沾了吴王阖闾的光。


水巷日落


  据考证,虎丘剑池之下便是阖闾之墓。剑池之谓,一是池形狭长如剑,一是故老相传吴王曾以宝剑陪葬。宝剑传为干将莫邪所铸,从山腰处的“试剑石”可以想见宝剑之锋利。一剑之威,居然断石如泥,石裂处笔直如划,直让人匪夷所思。其实“试剑石”的切痕断然不是宝刀宝剑所能造成,但吴王试剑于此的传说传了百年千年,加上干将夫妻威名赫赫,不由得让人宁愿相信此乃人力所为了。千百年来,不知多少人艳羡吴王墓中的宝藏与利刃,可惜阖闾早已想到这点,在墓成之日将万千工匠斩于“千人石”上,该石至今石色赭红,传为工匠血染而成。明代名噪天下的吴中四大才子为一睹宝剑风范,曾雇人将剑池之水淘干,据说他们的确见到了墓的入口,奈何无法开启进入。即使到了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要发掘吴王墓也殊非易事。似乎是说虎丘塔镇于墓上,有墓开塔倒的可能。虎丘塔是虎丘乃至苏州的象征,本名云岩寺塔,是一座砖石仿木结构塔。全塔不用寸木,因而历经七次火烧而无损。该塔外形古朴,观之则苍桑之感油然而升。虎丘塔的另一奇处在其斜而不倒,据说该塔的斜率与比萨斜塔不相上下。当我们站在塔下时,其倾斜程度是足以让人大吃一惊的。真不知道前人是用了什么法子,能使得这一砖石堆砌而成的宝塔屹立千年。虎丘山上的名景还有很多,如“高僧讲经,顽石点头”的“点头石”,茶圣陆羽品评的“天下第三泉”等,均各有妙处,不一而足。虎丘虽妙,但真正使苏州天下扬名的是园林建筑。苏州园林以宅邸式私家园林为主,以构思精细,布局合理,小巧玲珑著称。在建筑手法上充分利用了透视及浓缩的技巧,所谓“移步换景”确非虚词。园林大多围绕山水做文章,均是人工开挖堆砌,但都能做到具体而微。姑苏名园首推拙政园,该园乃明正德年间被黜监察御史王献臣所建,设计者是大名鼎鼎的文征明。文氏诗书画三绝,惜乎怀才不遇,应王献臣之邀设计园林,实是平生第一次。据文征明《王氏拙政园记》所述,该园址地势低洼,并不理想。但“能者无所不能”,征明因地制宜,“稍加浚治,环以林木”,错落有致地布置了31个景点,其最大特点是以水造景,造成了一个水景园,拙政园中至今水面占全园面积的三分之一,正如“荷风四面亭”联所言“四壁荷花三面柳,半潭秋水一房山”。拙政园在文大才子的主持下落成,实在是江南园林艺术的一座里程碑。拙政园名列全国四大名园之一,从布局上看,全园分为东、中、西三部分,各以长廊分隔,长廊为复式,廊窗镂空,透过廊窗隐约可以见到背后的景致,最大限度地增加了层次感,这种隔而不断的手段,确是高手所为。园中可圈可点之景过于众多,无法一一描述,而且造园者通过布景而表现出的一种意境,也远远不是语言所能体现的。所以,春意融融时,可以去看一看春风垂柳;夏日炎炎时,可以去听一听林静蝉鸣;秋雨绵绵时,可以去赏一赏雨打荷花;冬雪霏霏时,可以去瞧一瞧山瘦水窄。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风韵,拙政园岂止就是一座园林。心中一向爱极了“梧竹幽居亭”内文征明手书的对联,联曰:

  爽借清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山。

  此联庶几可以表现园林甚至是做人的一种意境。苏州曾经是太平天国后期的中心,忠王李秀成长期驻兵于此。拙政园在忠王府造成之前曾为李秀成办公之所在,据说兵马践踏,造成了不少破坏。拙政园原址是唐诗人陆龟蒙的旧宅,园成之后共有三十多任园主,颇有世事沧桑之感,其园主更换之频繁,在苏州的私家园林里是绝无仅有的。

  除拙政园外,苏州大小园林数不胜数,每个园林又多多少少地和某些名人相关。城南沧浪亭是苏州最古老的私家园林,1044年北宋诗人苏舜卿(子美)购地于此,欧阳修有诗云“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值四万钱”就是指这件事。后苏子美集句成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至今镌于亭柱,成为千古名联。后韩世忠、梁红玉夫妻曾居于此园。又有网师园者,小巧玲珑,为宅邸式园林的典范,张大千兄弟曾养虎于园中,以为模特。城北西园本为律宗江南第一名刹,有名为“戒幢律寺”,至今香火极盛;留园为集锦式园林,博采众长;狮子林以太湖石布景,颇有奇趣,有乾隆钦题“真趣”亭。城内又有北寺塔、双塔、瑞光塔遥相呼应,小桥流水环绕其间,若再有阿朱、阿碧美人相伴,我是段誉,也不思归矣。

  忽然想到前两年有一首叫做《涛声依旧》的流行歌,传遍苏州大街小巷,歌中有句云:“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真想坐到枫桥边上,去体会一下到底有没有这样的意境呢。

  四 江南才子

  曾经有朋友说金庸心里其实是不喜欢苏州的,理由是在他笔下苏州从没出过一位大侠,而将慕容复安排在苏州更是金老先生不喜欢苏州的明证。我虽然觉得这种观点并不合理,但又确实不知如何反驳。毕竟,金庸小说中苏州没有出过大侠确是实情。那么,是我姑苏无人乎?

  清初的某一天,长洲学者汪琬(字钝翁)宴客于府,席间谈论家乡土产,则粤有象牙犀角,陕有狐裘毛皮,鲁有绢丝海错,鄂有优质木材,众人“侈举备陈,以为欢笑”,只汪琬无言。众揶揄道:“苏州自号天下名郡,钝翁先生苏州人,怎不知苏州土产呢!”汪琬曰:“苏州土产极少,仅两样而已。”众忙问何物,琬曰:“一是梨园子弟。”众抚掌称是,及问另一样为何,琬则笑而不答,众追问再三,乃徐徐吐出两字:“状元”!众人于是“结舌而散”(清钮秀《觚续编》卷四)。由此看来,并非姑苏无人!

  汪琬是苏州人,即便为家乡吹嘘一下也是人之常情。但遍观中国历史,“姑苏文盛出状元”绝非虚传,说状元是苏州土产虽夸大了一些,但也不算如何过分。据统计,自唐至清的近1300年间,共出文状元596名;自宋至清近800年间,共出武状元115名。其间,苏州(按现辖6县市计,历史上有吴县、长洲、元和、常熟、昭文、昆山、新阳、吴江、震泽、太仓、镇洋)共出文状元45名,武状元5名。尤其在清代自顺治三年至光绪三十一年前后260年间,全国共出文状元114名,其中江苏49名,苏州一地就占了26名。在上述苏州状元中,有连中三元(解元、会元、状元)的1人、连中两元(会、状元)的8人(中国历代“两元”只45名,三元14名)。苏州地区多次蝉联状元,有的书香门第更是状元辈出,在苏州曾出过父子状元、兄弟状元、祖孙状元、叔侄状元等等,花样繁多,不一而足。而长洲归氏家族,自唐懿宗咸通十年至唐哀帝天佑二年短短36年间,一门即出状元5人(归仁绍、归仁泽、归黯、归修、归系),人称“天下状元第一家”,这在1300年的科举史上是绝无仅有的盛事。苏州出了如许多的状元,文风之盛冠绝天下,且历经千年而不变,因而在中国人的印象中,苏州一向是一个“文弱”之地。记得余秋雨在《白发苏州》一文中将苏州称为中国文化静谧的后院,实在是非常的恰当。但是历史却总是最会开玩笑的,苏州的状元们使人们忘记了苏州最初赖以扬名天下的恰恰是骠悍和擅战。在历史上吴中曾经是一个民风强悍的地方,吴人好战、吴兵骁勇天下皆知,因而才有了“吴钩”这样的利器,才有了争霸天下的吴王阖闾。吴中也曾是一个豪侠之士辈出的地方,专诸就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字,荆轲的“图穷匕现”不知是否多少学了一些“鱼腹藏剑”之谋。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苏州似乎突然记起名列孔子门下七十二贤人中“十哲”之一的言偃还是常熟人,苏州也不应长久地被人视为南蛮之地,于是一下变了性情,变成了一个民风淳朴的状元之乡。当然,“道启东南”的言子一人并不足以改变和保持整个吴地的文化地位,其更深的原因,我觉得与江南的开发和经济的发达是分不开的。苏州地处长江三角洲,历来物产丰富,经济发达,所谓“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加上社会安定,历来没有大的兵祸,为苏州人创造了安心读书的良好环境;而社会的安定又吸引了大量外地的士大夫、文人墨客寓居于此,其中不乏满腹经纶之士,能够带来先进的文化,使得苏州最终成为人材的渊薮。(引自《苏州状元》李嘉球著,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出版)


《孟蜀宫妓图》[明]唐寅


  苏州历代名人辈出,人才济济,完全可以列一张长长的名单,其中有许多是我们非常熟悉的名字。当然,最熟的恐怕是唐伯虎。我常想,唐伯虎以区区一名解元,便号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那么状元们都到哪去了?唐伯虎一生际遇极惨,由于牵连科场舞弊案而终生不得仕,不知他在怀才不遇之外有没有想过,中国历史正是由于这样的阴差阳错而多了一位艺术家。而当状元们纷纷走马上任,沉浮于官场时,唐伯虎正因为失去了从政的机会而能够充分挥洒他的人生,苏州也因此拥有了号称“江南第一风流”的才子。唐伯虎晚年穷困潦倒,死后葬在城外横塘。他的一生一点也不像“三笑”中活得那么潇洒自在,他自己的两句诗可能可以大致让我们看到他真实的生活状况:

  “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这就是“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风范。他的画可能有一天会失传,但这两句诗就足以使他名传千古。

  在苏州出的名人中,我最崇敬的要算范仲淹了。并不因为他“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的文采,也不因为他使西夏士卒闻其名望风而逃的军威。崇敬他只因为他曾为苏州选了一处风水宝地。据记载,范仲淹曾在苏州城南买地造宅,有人悄悄告诉他说此地风水绝佳,建宅于此可保后代无忧,生男当有状元之才。范仲淹听了之后认为,既然有这么好的地方,与其我一人独占,不如让全城分享。于是他另寻宅址,让出了那块风水绝佳,可保状元之才的地方,并于宋景佑二年(1035年)在该地创建了苏州府学(孔庙),并延请胡瑗(字安定)为首席师,确立了因材施教的“安定教法”。不知是风水灵验,还是范仲淹至诚所致,苏州府学的创建大开东南兴学之风,此后县学、书院、义塾、私塾层出不穷,苏州的教育水平不断提高,状元更是从未断过。风水先生的话终于证明是正确的,苏州直到今天也还是全国教育水平极高的地区。多少年以来,凡是有些文化的中国人都是念着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句子长大的,可是真正能够做到的又有几个呢?可是范文正公这么说了,也是这么做的。苏州何幸,能够拥有如此人物。记得在苏州城外的天平山下有一座记念范仲淹的“高义园”,我不曾去过,但总觉得园中应当立一块大大的石碑,上面镌着——“侠之大者”。

  苏州出了如许多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文人武士,在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中为什么就从没出过一位大侠呢?我觉得这并不是因为金庸不喜欢苏州,而正是出于他对苏州的了解。毕竟苏州好勇尚武的时候太过遥远了,后世的苏州是一个儒雅的城市,不适合也容不下一片刀光剑影。金庸先生可能也不想用刀剑之声去打扰范仲淹所营造出的满城书声。将慕容复安排在苏州我认为只是不经意的一种巧合。但在读完《天龙八部》之后总会有这样一种感觉,苏州安定祥和的生活方式,浓郁深厚的文化氛围,钟灵毓秀的江南人物,与慕容复的行为和思想形成了一种很大的反差,长期生活在这样的地方都不能淡化他的所谓复国这念,那他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文章结束之前突然想起徐有贞曾在《苏州儒学兴修记》中写道:“吾苏也,郡甲天下之郡,学甲天下之学,人才甲天下之人才,伟哉!”,苏州曾经是一个如此让人自豪的城市。真心的希望今天的苏州人,幸运而又灵秀的苏州人,千万不要让那些曾经让段誉如此痴迷的苏州风物湮没在现代化的都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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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小镇--私意周庄(图)

  □ chilly


周庄(摄影/西门)


  周庄。沈厅。双桥。简脆的命名里就有一种贴身的私家气息。

  登陆水乡周庄,从乌青条砖砌的地面开始。一丛丛细碎的“人”字,微露着泥,和着水雾,经得起游客全年无休的踩踏,又容易修补。地面是重要的,如同一地的立场。

  周庄的主体是两条水道,四座桥连起来的三条街,像拼起来的“井井”字,从东边的“双桥”,沈厅,张厅,到西边的全福寺,慢慢踱一圈一个钟点也就够了;茶楼酒肆里坐坐,挑剔几件书画,看店面里女娘腾腾地织土布,也消磨得两三个小时。立在富安桥上,于前后夹巷的人潮中寻同伴那件火红的披肩,有滚滚红尘之感。低头看,六七米宽的水道上,船家奋力摇橹,以从并肩的三四条船中抢先穿过桥洞,技巧纯熟不下于广州的出租车司机。

  白日梦里的出游会假造出一个异乡独行客的幻象,出门了,就得接受与公众分享一个目的,一种身份的现实,在这个地方,你除了是游客,还能是其他的什么?这真叫人泄气。不过如果你不那么在意自己的孤独的话,周庄这个地方还行,我是说,这还是个有些隐秘让你窥探的地方。

  可以去窥探沈厅。大部分名人故居像雷锋日记一样光明正大,坦荡无私,沈万三就显得缺乏远见,他没有料到自己会成为公众人物,当然也没有料到每天会有上千人参观他的卧室和厨房,否则他一定会把地面、楼梯和过道搞得气派一点。我们看到的沈厅,家常得与传说中他的资产不成比例。厅堂阴暗,门槛过道楼梯都狭窄紧促,家具们朴素得缺乏品位,是勤俭发家第一二代商人的做派,使几百年后的游人们像无意闯进来的时空怪客。

  沈厅有六进,沈家女眷们只能在后三进和楼上活动。楼上叫“走马楼”,靠天井的一圈房间像一围麻将牌,这头是床,那头是窗,窗外是对面的窗,窗里的人,有时是一点瓦面,一角天空,单调得心惊的生活。屋顶低矮,长廊曲折,板壁上忽然出现一扇推窗,家族议事时女眷们便在这里窥视。这暧昧的,隐隐刺激着的一刻。

  小镇,一切都是隐私,一切又都半公开。虽然酒肆和茶楼里坐满窥探者,贪婪地观看着,搜刮着,酒楼老板娘,四十岁上下,粉红头绳扎着长马尾,大方地比划兰花指,咿咿呀呀地唱:春季到来柳丝长——菜还不坏,高尔夫球般大小的河螺,拿蒜头红辣椒姜酒炒了一碟;带着肥膏的河蚌肉切碎了炒咸菜,味觉果然很水乡。黄酒却不好,也是意料中的。


周庄(摄影/西门)


  又去喝茶,三毛茶楼。肖像和文字被任意装饰在墙壁和木柱上。缘起一通书信,几篇文字,茶楼便作为韵事诞生了。楼主和任何人都能聊上几句,还相当得体真诚——当文人如果不太过刻意,还是好的。很多人回去了都给他写信——也许觉得这是听到几句真心话当有所表示,信里的真心话也物尽其用——得到展览、印刷、发表。

  “现在我写的,都是十年前的周庄” 楼主微笑说。 有油菜花田的周庄,雨后无人的周庄,单橹摇过水面的周庄,公众注意力之前的周庄。

  现在有什么不好呢?周庄落落大方地,亲昵着招呼它的访客,如同一切粗通文墨,识得把握时机的南方女子,迅速地进入了情况。

  坐人力车10分钟,进入停车场,周围是新建卖纪念品的商店、旅馆、餐厅群;开出几百米,见到高速公路收费站模样的售票点;再开10分钟,大广告牌,路两边依旧菜田和新盖的乡居;10分钟后,5米高的巨大广告牌:江南第一水乡。就离开周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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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小镇--同里和退思园

  □ mimi

  从前有一个地方叫“富土”,后来,这里的读书人琢磨着这名字不好,就改名叫了“同里”,用的拆字法。我喜欢同里这个名字,普通里藏着点大气的精神。

  从前,同里有个人,叫任兰生,读了一肚字诗书,出息后,在京城做武官,是名儒将。  
50岁那年,老将军带兵打仗,真倒霉,仗没打好,龙颜一怒,就把他发配回了老家。

  同里是个很袖珍很袖珍的地方,你想象一下“小桥、流水、人家……”,无论你的想象力多丰富,把同里当作答案往你眼皮子底下一撂,你都没得挑剔。

  任兰生老将军被罢免官职,告老还乡,黯然之余,开始着手盖房子,明天还是要继续不是?老婆孩子总得有地方吃住啊,这为夫为父的责任他还得担当下去。

  这个园子,他取名“退思园”,有大厅,贵宾厅,厢房,花园,还有招待所。像所有江南园林一样,在巴掌大的地面上营造出亭台楼阁、山水湖榭、曲径通幽、春夏秋冬……可真不是件易事,但是,最难的还不是这个,最难的是,老将军咽不下败兵之将这口窝囊气,非要在所有的建筑中通过暗喻的方式来体现他重出江湖、再展雄姿、报效皇帝的伟大抱负。

  在同里,只有一个包工头能承揽这项建筑工程,此人主修绘画,兼职房地产开发,艺术修养与建筑造诣均是了得,头遍帖子一过,就与任老将军结为莫逆,真是相见恨晚。

  退思园里有个后花园,暑热之时,过了晌午,客人歇息去了,任兰生也乏闷了,就绕过厢房来到这里。楼台越水而设,站在水面,但见一池碧水载浮荷,嬉戏游鱼不知愁。他暗叹一声,走石廊,过石桥,穿过一处阴阴的翠竹,进到凉室休息。这个凉室是暑天纳凉的好去处,风从八面来,凉从心底生。一张宽大的竹榻,主人躺在榻上,睡不着,唉,先朝左,只见满眼里的水波浩淼,伸手可拂的熏熏微风,暗暗浮动的荷香草香。还是睡不着,唉,再朝右,依然是水波微风与荷香,却原来右首镶着一面从德国专程订购的宝镜,映出湖光与山色。

  任兰生有一位夫人,两个公子,一个女公子。按照当时流行的时尚,这女公子只能从闺房里抻脑袋探探后花园的风景,只能在闺房的小楼上溜达溜达,还得手端刺绣。据此我考证出,那时候同里有钱人家的小姐一定是像旱獭一样胖乎,像老鹰一样眼力好。胖乎嘛,是因为总吃饭不活动,顶多是心理活动,热量消耗少。眼力好嘛,是因为长期眺望满园绿色,视力自然大有长进。

  在退思园“思”到了第二年半上,忽然,老天长眼,皇帝想起了任兰生,想起这老家伙的种种好,就一道圣旨,连升两级,把任兰生招回京城里去了。任兰生乍一听到这个喜讯,真有点像杜甫闻官兵收河南河北时的样子,先是涕泪纵横,再是青春做伴。

  上任第二年,任兰生带兵执行任务,途中染上暴病,死于他乡。享年53岁。

  福兮?祸兮?

  他的后人迁居美国,曾来同里探过退思园。文革中退思园改做镇政府办公大院,故一砖一瓦,完好无损。儿女泪落,甚为心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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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江南--常州——旧日风流地

  □ 九道

  常州是我一直想去的,不过,因为我离常州不远不近,总想反正去那儿方便,也不急于一时……这次因一偶然,终于成行。常州的风物,我一直遥存着一份敬意。远在春秋,斯地就有延陵季子让国之美谈,而延陵许剑,实不让燕赵豪侠专美于彼时。

  在中国的学术史上,常州也是重镇,庄刘诸氏以今文经学享誉后世;赵吕史学前后交辉各领风骚;洪氏除方志学有大成就外,于人口学也颇有建树,起码拓荒之功不可没。语言大师赵元任,惊才绝艳,桃花运也不错,娶的老婆是大才女。对了,说起才女,我突然想起了张爱玲,这两年张大才女的文章走俏得一蹋糊涂,连胡兰成也跟着沾了不少光,那本大卖野人头的《山河岁月》居然也迷倒了不少多情的少男少女或中男中女。凡此种种,依我看也就是借着张氏显显另类,只是你也另类,我也前卫,大家伙挤到一块用怀古来先锋一番,就多少透着点幽默劲儿了。张氏的散文里有些许阳湖派的遗风,她对上海的印象之一“通”,举的例子也是连某百货公司的开幕广告用的还是阳湖派的文体。阳湖派就是常州文派,在清“拔戟自成一队”和桐城派分庭抗礼。常州文派中头角最是峥嵘的人物,要数张惠言了,他既是阳湖派的中坚,又开创了常州词派,虽然说,他的一些词论不足取信于后世,但一人身兼两个重要流派的开山之功,实在是了得。才高天妒,张惠言42岁便辞世,有点可惜。提到常州人物,有个人无论如何不能不提一下,那就是我最崇拜的诗人黄景仁。当然是最崇拜的诗人之一。

  现代的常州也不弱,常州三杰,瞿秋白,张太雷,恽代英,是其中佼佼者。鲁迅曾送给过瞿秋白一幅对联:“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瞿秋白离上海赴苏区前夜,鲁迅特地将瞿接到家中,把卧床让给瞿秋白,自己打地铺,想来陈蕃下榻也不过如此了。1935年,瞿秋白于福建长汀罗汉岭前云:“此地甚好,”遂歌《国际歌》而殁。“夕阳明灭乱山中,落叶寒泉听不穷。亦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万缘空。”鲁迅能得此英雄人物知己相许,天上人间也就不会寂寞了。

  那天去常州,我坐的是下午2点多的火车,天有点阴,雨是早晨停的,站台上湿湿的。车上人很少,我寻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一边听音乐,一边看着急闪而过的田野。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去,晚上7点多的样子,车到常州。在斜桥巷找了一家招待所安顿下来,便出去吃饭。对着饭馆就是“文化宫广场”,广场的灯光很亮,但很凌乱,广场上摆满了花,大多是“一串红”。哦,是国庆。我在广场转了一圈,打了个哈欠,买了张地图,回去睡觉。

  翌晨5点多醒,先确定一下自己的血没给蚊子吸干,然后,摊看地图,决定行进路线,是先去护王府呢?还是先去红梅阁?我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阴险笑容,先去红梅阁,原因嘛,嘿嘿,那是个公园,说不定能混在晨练者中逃票。越想越得意,美滋滋的感觉一直保持到被剪票员责令去买票为止,早知如此,我该吃了早饭再去的,唉……不幸只是个开头,因为我去得太早,红梅阁还没开门,据说那里边挂着瞿秋白父亲的画,这下,可就失之交臂了,我绕着红梅阁胡乱走了一圈。红梅阁是座两层小楼,阁前有坐小小的牌枋,上边的题字忘了,阁子黄墙,黑瓦,红栏杆,形制颇为普通,阁左接着一道短廊,短廊尽头,有小亭一座,亭中挂着一幅对联,上联好像是“带雪心偏远”吧?记得不是很确了,横批是“一枝斜”。阁右是一块草坪,上边满是晨练的人,越过草坪,就是尚贤坊,而今空余门楼,过了门楼,一泓碧波,文笔塔已在望。文笔塔也是铁将军把门,不过,想来天下的塔爬起来总归是一样的,感觉也就是和上楼差不多,我自我安慰着。塔前有一棵大树,樟树,树前蜿蜒着一道浅沟,是不远处小湖的余波,早晨的空气湿漉漉的,沟边的石凳披着一层露水,小沟的对面,有个小土坡,其实说坡都勉强,只是平地凸起一块而已,上边人工堆着一些石头,因为正对着文笔塔,于是便有了一个笔架山的名字,是山哦。过了文笔塔,公园里开始荒凉起来,小路拐了几个弯,公园的后门已在望了。

  离开红梅公园,问了几位路人,穿过几条小巷,便到了东坡公园,常州是东坡的终老之所,据说现在还留有藤花旧馆的遗址,但只是据说而已,恐怕很少有人能知道具体位置了。东坡公园中保存的另一与苏东坡有关的建筑是“舣舟亭”其实也是近代的翻建,当年苏东坡从海南得回中原,途中写诗云:“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以坡老的放达,世事的无常也是见得多了,暮年得归故土,竟喜不自禁乃至于斯,可见谁都可能有丢不下的东西,只可惜,坡老毕竟没能再见中原,人生不如意事十居八九,“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隐为诗谶。东坡船至常州,万人空巷,齐聚岸边,争睹东坡风采,舣舟亭原址便是东坡往来系舟之地,后人建亭以为纪念。 东坡公园比红梅公园小得多,门票也便宜,2元,人也少,可能平时来得人也少,有的小路已满是青苔。沿着鹅卵石铺就是小路,没几步便到了舣舟亭,略做流连,往半月岛而去,那儿是1986年京杭大运河改道形成的,后来又把运河古道上的西仓桥(现称广济桥)移建于此。一方面是保存文物,另一方面也使得岛和公园连为一体。我在岛上走马观花的看了一气仰苏阁、东坡书院、东坡画院等处,一个月还没过,脑子对那些地方就一些印象都没有了,只空留着些地名。岛靠河的一边修着一溜走廊,我蹩了进去,坐在长凳上,看着一条条的船,“突突突”的从我眼前经过。河边有点风,多少让我感到一些秋意,河边的树也有些凋零,我忽然感伤起来,找了下原因,嗯,可能是肚子饿了。

  从东坡公园出来,沿着一条看得出是新修的大路(好像是延陵路)向东……也许是向西?也许是西北?我必须承认我是路盲。顺着路向前走,就是天宁禅寺。江浙一带,佛教颇盛,天宁寺是禅宗的道场。据说开山祖师是法融,法融是禅宗牛头禅的创始人,所谓牛头就是南京的牛头山,南京离常州很近,法融跑来弘法,收些徒弟,修些房子,就成了天宁寺的前身(只可能是前身),这也是可能的。现在一提禅宗,想到不免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的话头。而对故事的解释权掌握在南宗手中,南宗和北宗比起来,也自有其高明之处,《六祖坛经》、《五灯会元》等书中记满了修道者一言而悟,一事而悟,甚至一骂而误,一棒而悟的典故,看上去很美,比起北宗动辄数日数月数年的枯禅,实在是快了很多。一刹那解千千结,令人向往之至。只可惜,便宜的事毕竟不是很多,现在看起来南北渐顿似乎泾渭分明,而六祖慧能只是说:“汝师(这里指神秀)戒定慧劝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劝大根智人。”《坛经》看来佛法并无高下,因材施教而已,不过说起来令人伤感的是,大根智人又有几个呢?再翻翻书,原来很多高僧顿之前,也是好好的渐了一下的。如果正信还没生根,菩提尚未发心,就说开悟见性,那么不免野狐禅了。法融是四祖道信亲自点拨的,道信和法融见面时还有段很有趣的故事,说道信云游到南京,碰到法融,法融领着道信去后山,碰着一群虎狼,道信就装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法融兴奋起来,忙问:“你还有这个(指恐怖心)?”道信笑眯眯地反问:“这个是什么?”法融很可爱地说不出话来(因为这个问题会牵扯到一些佛教的根本问题,一般是不能做正面回答的)。到了住处,道信在地上写了个“佛”字,然后一屁股坐在字上,法融大惊,道信乐了,说:“你也有这个(恐怖心)?”法融才知道碰到了高人,于是向道信请教,道信便付法,后来法融旁出一路,开牛头禅一宗。天宁寺能和法融拉上关系,来头实在了得,近代和天宁寺有关的禅宗大德也颇有几位,比如虚云、月霞,还有圆瑛,他曾在天宁寺禅定后写了一首绝句:“狂心歇处幻身融,内外根尘色即空。洞澈灵明无挂碍,千差万别一时通。”真能得此种境界,夫复何求。

  天宁寺确实能称得上雄伟庄严,山门就阔气得很,欂櫨宏丽,气势不凡。门额上:天宁禅寺,四个大字端庄凝重,是赵朴初老的字。进门时,听到一个和尚在向游客介绍什么,我赶忙凑上去,颈项伸得老长,哦,原来赵朴初来天宁寺时曾写过一首诗,这和尚正念诗呢,他普通话不标准,我只记得一句什么:“心持半偈瞿秋白”,和尚解释说瞿秋白也是信佛的,而唯物论亦在佛法之内,后边半句不大好辩,也不能说和尚说错了,在佛教徒眼里,一切法皆在佛法之内。但前半句,可以肯定的说是和尚理解有问题了。瞿秋白的那首诗是集句来的,“心持半偈万缘空”也就取那么个意思罢了,一定得引到缘生缘灭上头去,这和尚穿凿了。

  一进山门,迎面是一尊千手千眼四面观世音菩萨的立像,这尊四面观世音的造像颇让我疑惑了一阵子,在我的印象中观世音的造像有三面、十一面、二十七面等,四面,怎么感觉怪怪的,好像听过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回家后,我把《法华经》找出来翻了翻《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没找到“四面”的记载,后来还是蒙我父亲指点,才在一本《观自在菩萨三世最胜心明王经》中找到了“四面观世音”的说法。但这本经书,我是肯定没读过的,我怎么会有印象的呢?我使劲想啊拼命想,才想起,哦,是着了《鹿鼎记》的道,那书里不是记着陈圆圆号啥子“四面观音”吗?十几天的谜团,一时冰涣。

  穿过山门,哗!我也小小的吃了一惊,果然是“东南第一丛林”,气势真是不凡,天宁寺所处之地也算市中心了,能在车马喧嚣的闹市,建这么大一座清净道场,难得。山门后的甬道长约四五十米,全由大块山石铺就,如果不是两截黄墙,象征性的夹住道路,那么简直便是一座小广场了,甬道边的树,看起来栽的年头还不长,看来要想借些肃穆的氛围怀古,这一个小时之内,怕是不可能了。

  甬道尽头是天王殿,重檐、歇山顶,在家里翻看照片时,又仔细把天王殿端详了一下,屋顶正脊上还有两条蟠龙耶。天王殿里坐着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弥勒背后总是站着韦陀,捧杵而立。殿四周立着四大天王持国增长广目多闻,这四位已经很具中国特色,连手中的法宝,也谐音借喻为“风调雨顺”之意。

  走过天王殿,正对面便是大雄宝殿,两座罗汉堂分列两旁,我记得,我还是很小的时候见过五百罗汉,是在武汉的归元寺,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去的。大概是慧根浅薄,再搜索记忆时,归元寺里五百罗汉竟空留一群剪影而已,无法忘怀的是,那间光线阴暗的殿堂中的蚊子实在厉害,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的人生挫折,天下间居然有哭闹解决不了的问题。后来听父亲说,武汉有“点罗汉”的习俗,每年春节,人们来到罗汉堂,任选一罗汉,数到和自己岁数相同的罗汉,再从罗汉的喜怒哀乐中,来看一看来年的运气会是怎么样的?我不由得稍稍起了点担心,有欢欣鼓舞的,自然就有垂头丧气的,大过年的,难得找个时间高兴高兴,这又是何苦来哉?天宁寺的罗汉群中多了两个,一位是济颠,一个是疯僧。都是传说中游戏风尘的高人。想来世间烦恼正多,如果没有一些传奇消谴,日子怕是真过不下去了。

  大雄宝殿,自然是一寺的主建筑,大雄者,至勇无畏也,是佛教子弟对释氏的尊称。天宁寺的大雄宝殿,和前边的天王殿一样,重檐,歇山顶,但气势之雄伟壮观,无论殿脊、飞檐、巨柱,莫不高出前殿一头。殿脊蟠龙给我留下的印象极深,因为我怀疑那龙的贴饰可能用的是真金哦,那天是多云,阳光不算很强,但龙之光芒,依然夺目。殿中“三世佛”宝相庄严,东首进,面对的是东方世界的教主,药师琉璃光佛;西首出,所奉的是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正中便是释伽牟尼佛。殿中的和尚自顾自的读着经书,间或敲一下木鱼,瞟一眼功德箱。香客或游客,或虔敬的谟拜,或走来走去看着殿中的雕塑,而我傻乎乎的站着,只觉得这里只有一片寂静,仿佛尘世间一切扰攘在佛的注视下化做了大和谐。事实上,我是在自欺,心中的平静毕竟和是否在佛堂中无关,烦恼皆是自找,又能怨得了谁呢,她既无心我便休,痴想苦忆,实在无谓。唉,我干嘛总想着苦事呢?对了,一定是肚子饿得太厉害了,我背包里好像还有半袋葡萄干,呵呵,俗人还是有很多快乐的,比如说葡萄干,对了天宁寺的素斋也是有名的啊,今天一定不能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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