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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行走

忆江南--月明云淡露华浓

  □ cherry

  近黄昏,已在太湖边了。

  过小山时,折身一望,满湖涟漪,渔船点点,青山隐隐。煞时心中清爽舒迈,直欲放歌。自山腰至湖畔,有茶室一间,可远观。闲坐崖边,几株桂树横斜。

  碧螺春一杯,新鲜白果一碟。等湖上日落。

  但见天色昏,湖光渐敛。湖中有竹篱围起一片,摇来渔船数只。满天满湖的霞光中,撒网收网,缓缓归家而去。烟波画船,几疑身在武陵源。

  山腰略高处有一小店,太湖三白见诸菜谱。将桌椅搬至山径,夕阳正在树梢渐行渐远。游人尽去,山风乍起。月迟迟,不思量,闲听四壁蛩。

  有酒,且是蟹肥时。计有太湖白鱼一条,白虾半斤,螃蟹两只,另配有太湖莼菜汤,昂刺鱼炖豆腐,青菜一蝶。螃蟹膏黄极多,恰月色渐浓,微光下那肥美处泛着异样的光,不免馋虫难禁。可恨近来因了过敏,禁食虾蟹。只落得眼望同伴左持螯右擎觞,值此良辰美景,享此赏心乐食。

  月在湖上,秋水无尘。

  云淡风清且归去,却失来时方向。方觉小店之外,竟无他人。山路盘旋,寂静无声,树影摇曳。分明是月明如水,恰宜水边闲步,奈何只得同伴一人,不免心中慌乱。急急惶惶,寻得路径,下得山去已是汗湿衣襟。

  山下亦是湖。

  夜色中见路上星星点点,是镇上人手持檀香,沿湖赏月,乃当地习俗。湖边一只画舫,灯火明亮,乐声悠扬。初时以为不是真船,不曾留意。此后忽见它在湖心迁延而行,仿佛明末情形重现,大悔。

  懒步岸边,柳影花阴,露冷风静。舍不得,至夜半方回住处。也是临湖的屋子,半圆形内阳台,落地窗子。拉开窗帘,煞时月华满屋。将床移至窗边,枕上即可见月满湖上,那画舫亭亭于水中。月光里朦胧睡去,夜半醒来仍惦着望一望月在何方。再醒时,一湖晨光,对面岛上远山如黛,水天一色。

  回到苏州已近午时。买得书后,十全街上钱塘茶人喝茶。黄昏仍去老苏州茶酒楼吃饭,大不如前。原来已不是苏州杂志所有了。

  夜里回转上海,站在阳台上半晌。依然是月明云淡,露华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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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江南--走过江干

 □ 柯桥

  江干是杭州的一个区,管辖着钱塘江北岸的大片城区。早先在杭州一说起“江干”,我脑子里就会浮起从城站到南星桥那条有点破、有点仄、有点灰、有点冷清的街区景象,断没有大江东去、岸泊舟楫的联想。过了许多年,我才明白,在江干这个词里其实包涵着许多厚实的内容。

  刚到杭州时,我家隔壁住着三毛阿爹一家,夏夜纳凉,阿爹总喜欢一手摇着蒲扇,一手端着酒盅跟我们一帮毛孩子话当年。江干多是钓人居,阿爹的爹就是钱塘江边的打鱼人家。小孩喜水是天性,阿爹的哥就是抓潮头鱼,被江水给卷走了,大人怕小孩玩水是本性,阿爹小时为了玩水,也不知挨了多少打。为了不让爹娘知道自己下过水,每回上岸都要晾干自己的辫子,有时候玩过了头,小辫子干不了,回家多半要吃“爆栗子”。民国对阿爹来说,就是剪辫子,当时大人都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让革命军逮住剪了法辫,小孩是哪里有革命军就往哪里钻,剪了辫子好玩水。就凭阿爹当年踩着水花背纤过江的本事,要吃水饭,那还不像喝酒一样便当,可他拗不过爹娘的白发,上岸找了份替商家赶猪的活。当年供应杭州的毛猪都是“下八府”从水路运到南星桥码头,然后再从陆路转运到武林门,两地大约相距十来里地,这活阿爹一直干到日本佬进城。随着铁路、公路的普及,水路运输逐渐式微,渐渐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只留下空泛的江面、简陋的棚户和和萧瑟的码头。

  走进江干主要得益于一次远足。九溪在一般杭州人的印象里,就是一个类似于吴山或云栖的景点。其实这个印象并不完整,九溪是内联龙井、外接钱塘,沿途山环水绕、林壑尤美的一段长约7公里的景区。那年,一帮同学从乡下回来,我们相邀去郊外踏青。于是,七八条汉子从龙井出发,沿着两山夹峙的九溪,手舞之、脚蹈之、口啸之,一路逍遥到江边。本来说好到了江边就乘车回家的,可到了江边,豁然开朗的江天和飒爽劲吹的江风,让我们改变了主意。回望九溪山坳,早已被暮蔼和炊烟笼罩,一派静谧安祥;而此时,江天极目处,夕阳正红,绚丽的晚霞洒满宽阔的江面、肥沃的田野和葱郁的山林,江水从容徐缓地淌过质朴敦厚的六和塔和飞梁横跃的钱江桥,渐次融入苍茫的暮色。于是,我们披着晚霞,迎着江风,踏上了回家的路。归途中,我突然发现在“江干”这个词里,不用修饰就能表达出极其鲜活生动的内容,所谓“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就是把砍下来的木头,堆积在河边;所谓“江干多是钓人居”,就是江边居住着许多打渔人家。

  从那以后,江干这个词对我来说,就不再是灰蒙的江堤,逼仄的茅庐和冷清的街区,而是钱塘江两岸所有与江天、江山、江城、江水相关的丰裕肥沃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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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江南--良渚行

  □ 柯桥

  良渚在杭州北面,距杭州市区约30华里,骑车也就个把小时。

  良渚的字面意思是佳美的水中陆地。考古学称良渚文化为距今5300—4000年,分布在长江下游环太湖流域约 36500平方公里的新石器时代文化。

  从1936年良渚文化的奠基者施昕更发现良渚文化遗迹到现在,在已经发掘和出土的文物中,人们可以看到这样一些良渚文化的特征:石犁、石镰、石耘等稻作农具以及各种陶制酒器,反映出当时的农业已进入犁耕稻作时代;遗存的丝、麻、陶、玉制品反映出手工业趋于专业化,特别是以玉琮、玉壁、玉钺为代表的琢玉业发达得令人惊叹,精美的玉器制品和典雅的黑陶器皿几乎成了“良渚文化”的代名词,其中大型玉礼器的出现,揭开了中国礼制社会的序幕;氏族祭坛、贵族大墓和平民小墓显示出不同层面的社会分野;黑陶器皿上的原始刻痕,一方面反映了先民对当时社会的理解,另一方面也被今人认定为中国成熟文字出现的前奏。综合这些文化特征,专家对良渚文化作出的结论是:华夏文明的曙光是从良渚升起的。


良渚玉琮


  良渚文化博物馆坐落在施昕更当年发掘良渚黑陶的山角边,山与馆之间隔着一汪酱色水塘,还没进馆就能看见整座博物馆的房顶角都是玉琮造型,很是别致。博物馆的院落不大,过了停车坪,上十来级台阶便是一个大平台,平台左边竖立着一根外方内圆中空的石雕玉琮,玉琮底座好像还镌刻着几个鎏金的字,当时有人拍照没顾上细看。博物馆只有两层,一楼大厅的正门上方,悬挂着江泽民题写的匾额,大厅左面是电视介绍,右面墙上刻着赵扑初题写的“良渚文化”几个字,衬托字符的石幕上刻满了良渚先民认识和理解世界的图案和线条,看上去有点像儿童画,大人不太看得明白。

  一楼大厅的右侧是博物院第一展厅,这里概貌地介绍了良渚先民渔樵耕作的生活场景和良渚文化在中华文明长河中的地位,展示了能够代表当时生产发展水平的各种生产生活器具。顺便提一句,良渚史前遗存发现者是施昕更,而正式提出并命名“良渚文化”的却是现代考古大家夏鼐,其立论依据是龙山文化不能涵盖和包括诸如水稻种植、丝麻织作、舟船打造等方面的内容,就连黑陶制品,两者也存在着质地和造型上的差异。因此,良渚文化从时间上看是一支独立演化的原始文化段,从空间上看是分布在长江中下游太湖流域的一种以稻作经济为主、手工业也比较发达的原始农业文化。我觉得良渚后人在引施昕更为荣耀的同时,实在是不该忘了夏鼐这位来自浙江温州的老乡,没有他,“良渚文化”的定位,恐怕还要后退十来年。

  二三展厅都在二楼,其中第二展厅主要展示了发现良渚遗址的经过、良渚文化的研究成果以及代表良渚文化特征的玉礼器制品和黑陶器皿。展厅正中悬挂着一幅神徽造型,据专家考证,这就是商周青铜器饕餮纹的前身,其造型渊源一脉相承。良渚文化的大多数精美文物都出自人工堆筑的、被当地人称作“墩”或“山”的土台,其高度在地平以上4米到10米甚至更高,土台的占地面积从数百到上千平方米不等,土台的墓葬和祭坛的作用类似于埃及法老或南美玛雅的金字塔,这样的高台大冢,考古界称之为良渚大墓。已经发掘的良渚大墓有反山、瑶山和莫角山,类似的史前遗存,经考证,在良渚附近的大墓还有近50处。

  第三展厅展示着一座按原样复制的墓葬形状,里面陈列着随葬的玉琮、玉钺、玉璧、玉璋、玉骨等百余件玉器,显示出墓主生前的显赫地位。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说,良渚一带的农民,历来有农闲时挖窖寻玉的习惯,每挖到一窖,都能得到很多玉器,玉器积攒多了,就挑担到上海城隍庙去卖,也就换个柴米酱醋钱。其实良渚墓葬里出土的玉器种类很多,摆放也很有规律,比如圭在左,琥在右,璋在头,璜在脚,璧在背,琮在肚。当时人们把这些形状古扑的玉器统称为“汉玉”,当地人还流传着类似“挖到尖头铲,玉还远着呢。”、“挖到平头铲,汉玉就会有。”等挖玉口诀,只可惜有心人出现得太迟,以至祖宗的宝贝失落地太久太多。据说,历代清室皇帝也收藏了不少良渚玉琮,经常拿在手上揣摩把玩,但始终参不透其中的玄机,其情形类似于河洛图对历代鸿儒的折磨。 “良渚玉”其实很有特点,拿在手上它平凡的像块白石或骨头,但十分耐看,尤其是它细腻的琢玉风格,用鬼斧神工来形容也不为过。透过放大镜人们发现良渚先民居然可以在一毫米的范围里,刻画出四五道线条匀称流畅的曲线,这种精细入微的琢玉技术,考古学家至今还无法还原。更让人惊奇的是,成型的良渚古玉显得十分对称、粗犷和大气,这种溶精巧细腻与大气粗犷为一炉的琢玉风格,别处还真不容易见到。最能代表“良渚玉”风格的玉器是玉琮、玉璧和玉钺。


良渚玉璧


  先说良渚玉琮。良渚玉琮是立柱体玉器,以方圆两种几何形体构成外方内圆中空的造型,玉琮的四个侧面是对称的八块长方形凸面,玉琮的中心是垂直的圆孔,玉琮的外壁用均匀流畅的阴纹刻线,极精致地勾勒出夸张大胆的神徽图案,并以两段为一节,节与节之间有一条较深的凹槽,其高度少的仅一节,多的有十五节,可达30多厘米,玉琮的质地呈汰白色,行话叫“鸡骨白”。良渚玉琮象征着天圆地方和通天达地,只有地位极高并握有神权的人才配拥有。

  再说良渚玉璧。玉璧是中间有孔、圆而扁平的玉器。古人把玉璧中间的孔叫“好”,四周的宽边叫“肉”,“肉”的宽度是“好”的直径的一倍左右,否则只能称之为环或镯。良渚的玉璧没有这么多讲究,它有多种质地,一般以青绿色俗称“鸭屎青”的为上,大小也没有定规,其形状酷似铜钱,只是中间不是方孔,而是圆孔,据说玉璧象征着财权,当然是大的比小的值钱。

  最后说说良渚玉钺。钺就是斧子,玉钺就是玉做的斧子。良渚玉钺没有刃口,明摆着不能当砍伐工具来使用,失去了使用价值的玉钺,留下的只能是一种象征。听介绍,良渚玉钺象征的是军权。


良渚玉钺


  大约受1930年吴金鼎在山东章丘“城子崕”发现以黑陶为特征的龙山文化的影响,施昕更从一开始就着眼于良渚黑陶的发现与发掘。尽管他是良渚人,尽管他十分清楚良渚附近常有石器和玉器出现,遗憾的是,他始终没有把良渚玉器和良渚黑陶放在同等重要的地位来研究和考察,以至后人对良渚玉器的关注比对良渚黑陶的研究晚了整整几十年。假如施昕更中学毕业后家境再好一点,假如施昕更也具有夏鼐丰厚的考古学识和见地,假如施昕更不是28岁就英年早逝,假如施昕更1938年出版的《良渚》也包括了良渚玉器,假如没有日本侵华战争,假如中国开放得更早一点,国力更强一点,文化更普及一点,良渚就不会发生大规模盗挖瑶山祭坛的悲剧,国人对良渚文化的认识和研究也会深入、系统和全面得多。

  看着这片生长奇迹和文明的土地,感觉自己也长了不少见识。良渚确实是个好地方,它南依钱塘,北靠太湖,西接天目,东临大海,没有高山能堆砌出通天达地的祭坛,没有美石可雕琢出鬼斧神工的玉器,没有黑土却烧制出精妙绝伦的黑陶,没有文字已孕育出中华文明的曙光。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块地,水还是那方水,人还是那里人,我相信,祖宗的灿烂一定能点燃现代的辉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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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美食



  莼鲈之思

  莼,是莼菜,又名水葵,小睡莲叶状,味滑腻清香,以西湖三潭印月所产最佳;鲈,是鲈鱼,《清稗类钞》载“松江之四鳃鲈,味甚美,自魏、晋以来,即称名产”。《晋书·张  
翰传》则有张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的典故——虽是辞官托词,到底也要莼鲈之味美当得起这借口。

  菱角鸡头

  《红楼梦》第三十七回有袭人派人给湘云送吃食的情节,其中一个盒子“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红菱是菱角一种,菱角又名芰实,水生。红菱以甪直的八角红菱最著名,常煮熟剥食。生吃的话则是嘉兴的南湖无角菱更来得水嫩,俗名馄饨菱。鸡头又名芡实,生长于净水,有南芡北芡之分,前者产于太湖后者产自洪泽湖,《本草纲目》形容它“状如鱼目,煮食如芋”。

  大闸蟹

  大闸蟹学名作“中华绒螯蟹”,因成年雄蟹大螯上密布绒毛而得名,苏州阳澄湖产的大闸蟹最肥美。古人有“持螯赏菊”的雅事,这“螯”便指的是蟹。民间有“九雌十雄”的说法,意思是重阳风吹过的九月最宜雌蟹,十月则可食雄蟹了。

  龙井、碧螺春

  龙井、碧螺春皆是绿茶名,龙井茶产于杭州西湖龙井地区,碧螺春产于苏州吴县洞庭山。龙井叶扁,色黄绿;碧螺春叶如虫,色清绿。都名列我国十大名茶,碧螺春的名字据说还是康熙南巡得的,原叫“吓煞人香”,具体典故可参见本书《从金庸小说看姑苏风物》一文。

  无锡船菜

  无锡以太湖山光水色胜,晴好之日,游客往往坐游船一边看风景,一边品船娘的好手艺,成就了无锡船菜(太湖船菜)的盛名,菜多以鲜灵活跳的鱼虾为料,讲究“味真”,烹饪简单保持原汁原味,脆鳝、银鱼炒蛋等皆是内中名肴。船娘的俏丽解语大约亦是清代苏、扬等地风行“船宴”的缘故之一,高阳的小说《红楼梦断》、《胡雪岩》等皆有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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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湘

两山深翠,惟吊脚楼屋瓦为白色,河中长潭则湾泊木筏廿来只,颜色浅黄。地方有小羊叫,有妇女锐声喊"二老","小牛子",且听到远处有鞭炮声,与小锣声。
  --沈从文《从文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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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边城--凤凰二日(图)

  □ 老枪

  想到凤凰去看看已经是十年前的意愿了,最早的蛊惑是沈从文的《从文自传》,《湘行散记》和黄永玉的《太阳下的风景》。30年代评选的最佳两本散文集,鲁迅的《朝花夕拾》和《从文自传》当选,两本书都是记录作者童年往事,饱含浓郁的原始乡村风景。直到现在,这两本书依然是自己爱读的读物。时光流逝了快一个世纪,鲁迅笔下浙东风物大概被商业大潮涤荡得荡然无存,可局促在深山一隅的边城,还依然山青如黛,水碧如蓝吗?

  十年的相思直到现在才有了却的机会,可见人生实难也。 唐人诗有“近乡情更怯”,自己去凤凰也有近似的心情。在凤凰盘桓两日,归来后收拾身心,整理照片,回味两日的感觉大有“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的感受。现在把两天的日记稍加整理,以飨喜欢沈从文作品的朋友。

  2000年4月28日 阴雨 星期六


凤凰城中小巷,临街的人家往往开着家庭式的小饭店。(摄影/陆向前)


  乘广州开往成都的火车,下午五时发车。此车为普通快车,小站多停。上车时即看到身背肩扛的人流,多为湖南四川打工一族。近十年不坐火车,读书时每年寒暑假从南京到上海像沙丁鱼一样拥挤在车厢里的滋味都快忘了。十年后的铁路运输似乎并无大的改善,中途下车看硬座车厢依然是人头攒动,拥挤不堪。

  车行甚慢,10时关灯。坐在通道处取出《从文别集 凤凰集》来看。此书小开本装帧,封面画为黄永玉,书名题字为张充和,书套为蓝布青花,非常别致。书是6年前购于深圳,搁置书架久未翻阅。鲁迅曾讥沈从文方言土语太多难读,自是实情。自己一直喜欢他的散文,不甚爱其小说。小说里只爱《边城》《萧萧》几篇。翻看了几篇《凤凰集》才发现该带《自传集》来。此集关于凤凰和湘西的记载并不多。车灯昏黄,不时有推车买物过来,很觉气闷,11时上床。

  2000年4月29日 阴雨 星期日


暮色中的凤凰城墙,隐约可感受到当年的腥风血雨。(摄影/温柔)


  晨6时半醒,已到湖南,过冷水江市。火车在山谷间中穿行,车窗外冷雨潇潇,雨丝不断地打在车窗上,远看烟雨迷朦。远处高山上有云海浮动,极是壮观,近处可看到已成熟的油菜田和新插秧的稻田,农田多盘山而上,随地势扭曲成很好看的不规则形状,这和江南的田野大不相同。偶尔能看到白练似的急流从山中奔出,想要是不落雨的平日,流出的该是清澈的山泉也。

  10时半到达怀化,火车站异常脏乱,城市也一无可看。《自传》里百十户的小镇现在已成了湘西重要的铁路运输枢纽了。满街是蹩脚的钢筋水泥建筑,想看到白脸长身的烟馆老板娘已不可能,满街的“小城摩登”触目皆是。因只身独行,包车不安全,便到长途汽车站搭去凤凰的车,车要到1时半才走。便到一饭馆吃腊鸡一碟,佐以米饭,味道颇不恶。

  2时车才开,车破旧,人很多,司机不放弃一个可能的乘客,老在街上兜圈子,看到街上有人盯车子一眼,他就马上停下来去动员。车上人都有极大的耐心和宽容,使得自己想发火也觉羞愧了。2时半终于行使在陡峻的山路上了,公路险极,虽云国道,实则羊肠也。盘旋回复在大山中穿行,司机似乎成竹在胸,车开得飞快。小雨连绵,山上到处是瀑布,有一小河蜿蜒随公路而行,山多险峻,间或有云海出没其间。2小时后到达麻阳,此为苗族自治县,车行闹市主街道,时有苗族妇女头带1尺高的帕子身着背篓走过。《湘行散记》里描绘的带大而重的银戒指,着生牛皮靴,见面必请教仙乡何处,尊姓大名,贵庚几何的麻阳船老大已绝迹矣。

  麻阳凤凰交界处,多高山。山高而险,连绵不断,山坳处散步有村落,村落很小,一般不到5户,房屋多为石墙木构黑瓦,门前多有小溪潺缓流过,溪边多浣衣的村妇和吃草的水牛。烟雨迷蒙中,远树无枝、田畴、屋宇都沉浸在淡蓝的水汽中,直如宋人旧卷。到凤凰界,河道开阔,多有小船,《散记》里的风物开始出现。

  下午5时到达凤凰,车行至凤凰桥,就看到了黄永玉《太阳下的风景》的封面插图。画家是写实的,跳岩,沱江,有巨大圆洞的凤凰桥,和插图完全一样。河面上搭了巨大的木平台,原来上午是苗族盛大的农历4月8日节。桥上有人在放风筝。

  找到一名枫林的宾馆,价100元,算是当地高级酒店了。住下就冲凉,房间不错,可洗手间实在让人摇头。休息半小时,背包上街。在一横街小饭店晚饭,点腊肉腊肠青菜各一盘。菜量多得惊人,味甚好,价仅13元。开饭店的夫妻分别是苗族和土家族。客人吃饭时,还不断劝客人加米饭尝尝酸菜,此皆免费也。

  饭后沿团结桥西行,在桥边即看到小溪穿城而过,顺小溪在城里乱逛,沿途多为木结构的老屋,阴暗曲折,一灯如豆。时看到矮小苗人男子背背篓而过。到建设路出口才豁然开朗,此为主干道。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被人流裹夹而行到达虹桥,桥建沱江上,为旧制翻新,桥两侧为商铺,多卖蜡染。桥头对联为黄永玉所撰。临桥下望,清澈的沱江蜿蜒如蛇行,灯光下,两岸青山,拐弯处的白塔,河边奇形怪状的吊脚楼都印在波光潋潋的河水里,如叶的扁舟载着游客在桥下穿行,几疑非尘世。

  晚上在中学操场上有盛大篝火,人流多为此而来。不想凑热闹,便沿江边的小巷不计深浅地闲逛。细雨霏霏,走在少有行人的小巷,想象80年前穿着钉鞋打着灯笼的情景。两边高屋多有近百年的历史,当年该见证过少年逃学的沈先生吧?

  回到酒店已是11点了,灯下翻阅凤凰旧志。夫凤凰,古书上称“五溪之地”。五溪,即为流经川、黔、湘一带的五条溪水,老杜诗有“五溪衣服共云山”的句子。远溯汉代,伏波将军马援曾到此处,《散记》里提到湘西一带州县都建有伏波祠。凤凰县的建制始于民国,明清一带,这里驻扎军队绿营,目的只为了镇压当地苗民。历代对苗民的杀戮都有案可查,这里向来腥风血雨。一个世纪过去,汉人反客为主,占据了凤凰县城,而苗民多沦落在山高地仄的贫瘠之地。铸剑为锄,干戈喧杀之声早已化为盲叟的鼓书了。汉苗土家,逐渐融为一体,除偶见衣服和身材差异,已经看不到什么不同了。

  沈从文有苗民的血统,这在《从文自传》和金介甫的《沈从文传》里都有记载。沈祖父随湘军打太平天国,进入南京后升为提督军门,但无子嗣,沈父亲为过继。沈祖母原为苗民,因苗人所出子女无地位。此苗女人被远远嫁走,在乡下埋假坟以掩人耳目。这看似故事的经历是比较凄婉的。在凤凰,类似这样经历的人家很多,贬谪人家的地位也一样低下。沈生母为凤凰黄氏,即黄永玉祖上,其家族就为贬谪之民,黄姓人死后必改姓张,原因就是生前遭贬谪的张姓。

  入睡已是12点,房间临街。窗外依然人语喧哗。盖篝火晚会结束矣。一夜雨声淅沥,节令在江南,也正是黄梅季节。

  2000年4月30日 阴 星期一


小巷可卖桐叶粑粑和油炸小食的摊位。味道很独特。(摄影/温柔)


  晨7时起,昨夜辗转反侧,睡不塌实。黎明睡意正浓时,有大卡车呼啸而过,搅人清梦。洗漱后推窗而望,依然阴雨绵绵。

  不想吃早餐,便饿着肚子欣赏街景。在一小巷口,遇到一老太太卖樱桃。价2元1斤。不禁大喜过望,樱桃是娇嫩的水果,在都市里很难见起踪迹,也只有在词人的笔下才常见到。后主有“樱桃落尽春归去”的感叹,蒋捷则有“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句子。樱桃的出现,春天也就归去了。樱桃是怀春的好题目,每看到樱桃,也就勾起人们对春光远逝的慨叹。樱桃的形状是极可爱的,红如玛瑙的果子上点缀着碧绿的小枝。以前曾看过白石老人的一幅诗笺,高脚水晶盘里满盛鲜红的樱桃,题字为“女儿口色”,樱桃的颜色真如十七八少女的朱唇,真神来之笔。

  老太太一边给我称樱桃,一边唠叨“樱桃好吃树难栽”,买了一斤边走边吃,实在是良多趣味,其实樱桃并不怎么好吃,微酸,甜味也淡淡的,喜欢吃的人多爱那种感觉吧。

  10时,到达县政府,看黄永玉返乡作品展。正门进去,题有画家的诗句“我的心,只有我的心,亲爱的故乡,它是属于你的”。这是画家诗集上的句子。画家的经历也是一部传奇。只是现在年纪越老,越喜欢天真烂漫做秀也。展出的作品不多,只数十幅,木刻一幅也没有。画家晚年喜欢做大幅画,用笔也随心所欲。如《哀郢》《西洲曲》《黄英》等,自己喜欢的还是他70-80年代的写实作品,山城风物、碧水荷花、小溪雪晴无不撩人乡思。许多画家喜欢衰年变法,但能超越前期的极为寥寥,最成功的也就黄宾虹耳。而造作、恣睢、不守陈法的比比皆是。黄近期的作品多有此病,还喜在画幅上大段题字,古人云“大匠不言”,信然!

  一上午大雨滂沱,沿文星街前行,过一三岔路口即到了沈从文故居。故居为一小四合院,前面3间,后有主屋3间。主屋正中有沈先生汉白玉塑像。两墙上挂有沈的章草,实在妩媚可爱。沈的姨妹张充和的字挂在正面,这女书家确实不凡,字真风神逼人。小小天井左侧为书房,陈列不同年代的文本,右侧是陈列室,有手稿,照片。正屋左侧是卧室,1902年12月28日,一代文豪就诞生在后面的雕花大床的蓝布床单上,正屋右侧陈列沈在北京的一些东西。

  从14岁离开家乡,去寻找一本“大书”,作家中途只来家四次。1931年因母病返乡,在沅江上颠簸了2个月,留下了可爱的湘行通信。现在读来依然让人感动。1956年再次返乡,那时只好栖身于客栈了。80年代最后一次“犹及回乡听楚声”虽然是实至名归,已经有点凄凉的味道了。最后一次返乡,家乡人简直想不到该怎么招待这位可爱的老人,特地给他捉了一只色彩斑斓的锦鸡,沈先生爱极了,但没想到到了晚上,锦鸡成了桌子上的一道菜!50年来家国,作家一直深深爱着自己童年生长的这片土地,这个可爱的边城。所有的作品无不和这土地有关。

  离开故居已经是12时,在一街边小饭店买锅贴10枚,味极可口。有一撑船的渔夫过来问是否想住江边,于是便随他去看旅社。在一家庭客栈,找一房间,3楼,为主人卧室,里面衣柜梳妆台俨然。老板娘知我远道而来,答应为我整理。价30元。到枫林宾馆退完房间来这里。房间临江,风景绝佳。

  放下行李,依然去街上。沿民间工艺街走,满街买苗族或土家族的印染和编织物。有很多图案和造型都是精美之极。可是当地人并不看重这些东西,50年代沈先生回故乡时看到满街充满“丑不可言的上海轻工业品”就发出本地人把“沉香木当柴烧”的感叹。而现在,帕来品更多了,满街的“流行”,小巷深处里都是网吧,早先的古风只能从年代久远的老房子外观去感受了。踩着青石板路,在小街上漫步,想象少年的沈从文也曾在这里走过,那种感觉是奇妙的。


江边的家庭客栈(摄影/温柔)


  可能是地处偏僻,没遭过多少战乱,凤凰的古民居保存的还是蛮好的。在老街上还可看到城隍庙天王庙的匾额。北城门和东城门依然完好雄峙,屋檐凌空欲飞。从东城门门洞下走过沿江边是一道城墙,站城墙上四望,烟树朦胧。小城四围被青山包围,清澈的沱江像一条银色的腰带,从县城的北门再迂回到东门,绕小城而过。 在城墙上漫步偶尔能看到身着盛装的苗族少女走过,满头的银饰让人眼睛一亮。苗族的服饰图案真美,基本上是黑或海蓝土布做的。斜襟长摆,裹头束腰,衣袖的裤腿多短而宽,穿来非常有风致。在襟际,袖沿和裤腿上往往绣有非常精美的花纹图案,大方,朴素,美丽而俏皮。在北门城楼下看到2个带着小孩的苗族少妇,淡青绣花的帕子,内置银饰,端庄娴静,非常美丽。不由得想起沈先生小说里喜欢把漂亮的女人形容为观音。她们的举止实在够得上正大仙容的比喻。问可否给她们照相,两个女人都羞涩地低着头不吭声。

  老房子总不免让人驻足,去感受那份沧桑。熊希龄的故居依然完好,看他的故居,倒老是在想苦苦折磨老夫子吴宓的毛彦文,真是莫名其妙。凤凰的文风很盛,尽管没有出过多少显赫的人物,门前的对联多有可看之处。在一大宅看到这样一幅“霞君离我三年整,老叟思缕万里长”横披是“梁孟情深”。 这样的东西,要是让沈先生看到了,大可编一篇小说了。3时涉江过对岸去看田家祠堂,祠堂已破败不堪。祠堂前坐几位妇女,看我背着相机,就邀请坐下来闲谈,买门票的女孩到过广东,算是见过世面的。晚上在祠堂的戏台有演戏,坐中就有几位演员。她们盛情邀请我来看。便答应晚饭后来看并照相。

  回到主人家已是5时,一家人围着地炉在烤火,我则穿着衬衫。他们简直娇惯坏了,一点小雨便燃木炭烤火。主人热情相邀,只好围炉而坐,烘干湿鞋。告诉主人明天拟走,还没有去看沈从文墓。主人马上差遣儿子划船带我去,老板娘妹妹妹婿也一起同行,四人走下码头,解开一叶小舟在水里滑行。

  水清见底,水色如蓝,可看见青青的水草在水下摇曳,那情景真是动人。水,在沈从文的作品中处处可以感受到。在《自传》中,他说“我情感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我学会思索,认识美,理解人生,水对于我有极大的关系。”他的学生汪曾祺的作品,也能让人感受弥漫的水汽,师生一脉相承。

  墓在沱江岸上,沿青石板路上行,在半山处就看到一块不规则的巨石。巨石的正面刻着沈先生的两句话,背面就是张充和夫妇悼念沈先生的著名挽联“亦慈亦从,星斗其文;不折不让,赤子其人”。站在墓旁,身后山泉潺潺,对面青山如黛,沱江下浣女的捣衣声依稀可闻。

  走在返回的青石板路上,雨已经不下了。《自传》里和后期的沈从文经历不断在脑子里盘旋。14岁前是爱打架逃学的野孩子,20岁前当兵吃粮,在沅水上游的湘西一带做军队文书和收税员。20岁时夹着包裹,凭自己的一只笔来北平打天下。到了30岁便已经出名并成了大学教授。晚年命运多难,最终以文物专家名世。这本身实在是人生的传奇!作为一个本质上的人文主义作家,沈从文一生都萦怀这片养育他的土地:他用爱和同情去描写乡土、亲人、士兵、农妇、妩媚爱娇的少女。充满感情去写湘西那些码头船栈,荒邑边城,缆火楼灯。他熟悉那些底层小人物,士兵、铁匠、纤夫、水手、江边吊脚楼妓女的悲欢离合,歌哭欢笑。直到现在,很多人还能含着眼泪和叹息去阅读他为一个摆渡人小孙女的爱情不幸写出的田园牧歌般的叙事诗的故事《边城》。 7时半去江对岸田家祠堂看戏,观众略有100名,坐在露天,戏台是清代的。下午看到平常装束的小女孩抹上油彩,穿上戏装在灯光下明媚娇人。旁边一老头告诉我,这是元阳调,是早先的江西弋阳腔。可惜自己实在一句也听不懂,只能拍几张照片。离开时从前台俯身走过,台上的花旦正是下午坐在门前的小女骇。

  天开始变晴,从老街的屋角偶尔能看到新月惊鸿一现。到主人家已是10时,楼上的房间已经换了新床单和被子,里面的陈设依然一如以前,这样的古风不能不让人感动。推门出去就是阳台,坐在阳台上,对岸的灯光,满河明灭的渔灯就在眼前。想想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可爱的小城,不禁怅怅。 点起一只烟,夜色中捣衣浣女的声音响在耳际,北城门角悬挂着一枚新月,闭上眼,一时间不知是今夕何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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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边城--湘行七日:游走凤凰(图)

  □ 菊斋主人

  初到凤凰


路边俱是一色的田(摄影/温柔)

  10月4日下午,有一班从广州方向来的车,路过张家界,两个小时多到达凤凰。于是背了所有的行囊登车,途中经过猛洞河边的芙蓉镇,可惜时间紧,来不及去了。火车显见得是在连绵的山里穿行,才从黑暗的隧道中睁开眼,一会儿的功夫又是一抹黑,只得看车窗上映出的对面女子的脸。

  晚上7点30分到湘西自治州首府吉首,去往凤凰还须一个多小时车程,已经没有公共汽车了,包了一辆小面的往凤凰开。车在夜色里颠簸,里面的人都静静的,路边俱是一色的田,连田头树一起给路灯照得白惨惨的,有点凄凉。

  到得凤凰,想不到市中心一带的酒店招待所全部住满,街上比起吉首也要热闹多了,到处是背着行囊的人,卖串串烧的生意摊子灯如白昼。来凤凰前听说这里是中国最美的小城,又听说满街是苗家风味的吊脚楼,又听说随便可以看到盛装的苗民……阿福且让我当心人群里四五十岁的蛊婆,来路上十分之悠然神往,但此时放眼四望,哪里有一点想象中的边城感觉!

  失望归失望,食宿是民生大事,车子绕了半个城区,最后在城郊的新凤凰路,找到一家名字很大气门面很小样的长城宾馆住下来,老板娘说我们晚到了一日,本来今天白天是有集市的,集市上便可以见着原色的苗民,原来湘西是最大的苗民聚居区,除了每年四月初八的节日,每隔五日,逢三逢八有集市,今日正是十八,却是来不逢时。

  山江寻苗寨


德夯苗寨(摄影/温柔)

  第二天起床,竟然下起小雨来,4号在张家界才穿短袖,5号到凤凰已必须穿外套。我在宾馆的柜台上看凤凰地图,出城的路线要集中在今天去,一条往南长城方向,黄丝桥古城也在这条线上,另一条是往山江、天星山一带的苗寨。

  楼上又下来两个少年问出城的车子,老板娘回答他们可以往汽车站去寻车,大概在150左右,这时刚好有一辆小面的停在宾馆外面,我们讲妥了“110,不超过下午5点”的价格立刻上车。司机是山江苗族人,看不出和汉人有何区别。 我们去的两条线都必须经过阿拉,然后往西到黄丝桥,往北到山江。阿拉处在贵州、四川、云南、湖南四省交汇地段,是真正的边城,尤其与贵州铜仁只有八十二公里。

  我们商议之后,决定先去阿拉吃早饭,然后往黄丝桥,再回头看南长城,然后折向北往山江苗民家里吃饭。阿拉的早集和一般汉族的农村没什么两样,杂散,小买小卖地交易着,我们坐在破烂的门面里吃米粉,苍蝇在头上飞,然而热气腾腾的肉丝辣子米粉真正可口,吃得人心满意足,民以食为天始终是对的。

  有人说,好的果子要留在最后吃,这样始终有希望。看过黄丝桥与南长城之后,我就一直怀着这样的信念上路。说实在,南长城与黄丝桥太普通了。南长城样子与北方的长城相似,盘曲在山峰上,但是雄伟险峻则断不可同日而语。黄丝桥古城实际上是一个军事区,保存了一段完整的城墙,城里仍有人居住,虽然下着小雨,仍有不少旅行者穿行其间,我上了城墙一路瞰去,感觉好像以前玩仙剑奇侠传时,带着林月如在扬州的城墙上捉女飞贼,斜的瓦片屋顶就在脚旁边,颇令人想一脚跨上去,可是坡度真陡!一户农家门口挂着“看三脚牛,参观一元,拍照二元”的牌子,还有一户门口挂了大堆的牛头,从城墙上看到它的后院,白森森的牛头更加不计其数,后来问了问,一个牛头大约一、二百,我想起三毛从沙漠里拾回的骆驼头骨了,装饰在房间里大概是一样的效果吧,回去的火车上果真见了有人捧着头角峥嵘的骨头从车箱里走过。作为湘西旅游景点的一部分,黄丝桥也毫无例外地在卖蜡染、扎染、绣花包,顶多的是各式各样的绣花包,因为太多,厌倦到让人不想买。不过比较起来,张家界、黄丝桥、凤凰都有卖这些东西,张家界多而平庸,黄丝桥与凤凰精致些,数量略多,价格也便宜些。

  司机说山江是保存得较为完整的苗族村落,我听了十分兴奋,眼前开始浮现出苗族男女载歌载舞,关于神秘的盅术和对歌的情景也自动地从脑子里翻腾出来,于是赶紧催着他往山江赶。

  凤凰是山城,这一路行来,连环十八折,两边尽是青的田地和山岭。山峰上掠过忽密忽疏的村落,司机说路右边是苗族区,左边是土家族与汉族区,分得十分清楚,而土家族更有“铜不沾铁,苗不压客”的古语,竟是老死不相往来。

  在路上,三三两两地开始出现一些背着篓子的中年妇人,穿的是陈旧的苗服,上衣多作深浅不同的靛色、蓝色,裤子则是黑色,头上随便包着一块毛巾。这更在一定程度上放纵了我的幻想。

  车到三山境内,随着司机一声到了,看到两边汉家的屋宇,我心提一下,问他:“这是山江?”听到说这才是山江的城镇,方又捡回些许幻想。 终于山江苗寨到了,一大片黄色土屋依山而筑在半坡上,是个很有规模的寨子,但我想象中的苗寨,是用竹片木料搭的吊脚楼,少年少女著鲜艳的衣裙,佩饰叮当作响,脸上有纯真和莫测的神气……

  在同行者一再力证“苗寨就是这样的”之后,我只好站在车门旁,惘然了一会儿。进进出出的村民,已经完全着了汉服了,问司机山寨里还有人穿苗服么?他跑开去找了一个熟人来带路,答应带导游,顺便带我们去找穿着苗服的人家。

  寨子依山而建,房屋多是平房,这里的石头也是奇怪,河岸边的碎石全是层石结构的,自动有着平展的表面,像是砖石,可以直接拿来砌房子,寨子里有不少屋子就是这样砌成的,偶有木结构的吊脚楼,吊在半山坡上,且残且朽,垂垂欲坠,小心地进了那户人家,有母女二人在筛谷子,问那家姑娘怎么不穿苗服,她说她母亲有,她自己连苗服都没有,偷眼看看姑娘脚上的鞋子,比我的还高,只好承认这村子确实是完全汉化了。

  司机指着邻近的废墟告诉我们,这里就是苗王的旧居。原来统领全苗的苗王就在湘西山江,废墟已经完全不成样子,屋颓梁倾,四壁无存,占地也不大,看着只像是村中普通的富户而已。《湘西剿匪记》山匪的原型就是这位苗王,凤凰古城、山江都是当时电影的拍摄地。

  村子里的人已经不大看见有人着苗服了,除了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我们被带到一户农家,屋主人从箱子里找出一套完整的苗服,还是她当年出嫁时穿的哩!而且全部是她自己手工缝制、绣花的,她先帮我穿上蓝底斜襟袄,宽宽的裤子,还有一副缀着银饰的前兜,边缘都绣了精致的花,真不知道这套衣服花了她多少时间。而这套衣服,她穿过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有舍得穿,一直压在箱底,微微发着古旧的气息。最后她还拿来一条三尺长的黑纹土布条替我缠头,三尺!足足一米,她说男人的缠头布更长些,这真是不可思议的长度。我们追问为什么要用这样长的布,她说是为了御寒,别的人也很茫然,后来还是从送我们出凤凰的土家族司机嘴里得到了答案,他说苗人悍厉好斗,常常打架打到头破血流,而柔软的布,可以略为抵御长刀、棍棒的攻击,自然男人的包头布就更加长了。

  走出三江时意犹未尽,问村民可知道天星山的凉登村和板桥寨。他说这两个村寨倒仍是原始的苗寨习俗,但是凉登村尚未通车,须步行30里沿小路方到,板桥寨虽然通了车,也须步行一段路。而都罗寨土家村已经完全汉化了。看看天色渐晚,只有先回凤凰市区。

  沱江两岸的古街


凤凰古街的民间工艺品小店(摄影/温柔)

  凤凰印象,多从沈从文《边城》中得来:两岸泊舟无数,宿醉未醒的船夫从晨曦中的吊脚楼边匆匆跳到船头,妖冶泼辣的女子在楼头挽留相好的船夫,被山匪抢了媳妇的小裁缝垂着泪锁纽扣……凤凰,真正简单而神秘的城名。

  我们跳上沱江渡口的船时,天色阴阴的,下着小雨,要从这里一直划到沈从文墓地然后再回到虹桥。是小船,最多不过四排,每排三人,梢公在船尾掌桨,人在船上立起来行走便会晃得相当厉害,让人以为船马上就要倾覆,不过水非常浅,只有两三米深,整条江上,“油油的青荇软软地在水底招摇”,触手可及。

  两岸的吊脚楼群想是保存得好,仍然错落成群,沈从文笔下的人物当年就在这样的吊脚楼里出入罢。这个凤凰,江边有楼,楼外有山,说它是中国最美丽的小城也许有点过分,但是它确如江南小城般秀丽,夹岸绿树拂水,春三月时一定是更为美丽的。船到虹桥脚下,雨越下越大,我们上楼看桥上的工艺品小店。凤凰另有一条民间工艺品一条街,实际上相比起来,虹桥的货色更多,而且似乎还更便宜一些。

  我是第二天早上去的民间工艺品一条街,由于在张家界和黄丝桥都被大堆的蜡染、扎染、绣花工艺品洗过眼睛,此心已经如水。并且本来一心以为在凤凰有更丰富的东西等着我,看了却未免有些失望。蜡染衣物都不合身,银饰品样式普通,只好买绣花制品。原以为遍地都是苗家妹妹,看了半天却不得要领,转到一家小店时,惊奇地发现店主是一个穿着盛装的姑娘,容长脸儿,眉眼细细,问她是不是正宗苗人,她讲是的,因为中秋节还没算完,所以仍着了苗服——如今只有过节才穿盛装了。于我,真是“天上掉下个苗妹妹”,她很大方地让我拍了照,这可是我在凤凰遇到的唯一一个苗家姑娘了。这时仔细看了她穿的衣服,少数民族都是个锦绣的世界——衣服边缘、袖子边缘、裤脚边缘、她的背包都绣了五颜六色的花,屋子里的货物也是。 ]

  比起直板板的张家界市来,凤凰古街的幽微不知要美丽多少。你问凤凰人古街在哪里,他会指着一大片方向告诉你:这一片都是古街。事实上,如果只慕古街其名而来,在最热闹的石板街上行走一遭是不能体会出凤凰的美丽的。我想凤凰需要人慢慢地在小巷里穿行,在一点一滴中洞烛它的幽静。这个湘西边城,有着江南古镇的清秀,曲折狭仄的石板巷子,石榴树细碎的枝叶翠绿在小雨里,木结构的小巧宅子院门深锁,最有趣的是有一户人家门楣上这样批着这样一条横批:CHINA OK,下面用中文又对应了一行:凤凰 美,两边的对联倒是记不大清了,嵌了凤凰两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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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边城--凤凰游记(图)

  □ echome

  从凤凰回来已经有几个月了,拖到今天才坐下来写这篇游记。一直以来,虽然没有下笔,但头脑中经常会浮现出在凤凰的那几个日日夜夜,想到环绕在古城周围的清清的沱河;想到在汨汨的河水清拂下摇动不止的水草;想到清晨沱河岸边迷朦的晨雾;还想到凤凰居民在岸边洗衣服的情景,他们是那样惬意和自在,不理人事沧桑,不理游客猎奇的嬉笑,就这样  
低着头撩着清凉的河水,甩动着粗布做的衣裳,那情景仿佛在告诉人们;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古来如此,以后依然如此,流动的是人,不变的是风情。

  对凤凰向往已久了,因为我喜欢沈从文,喜欢他笔下神秘的湘西。在我最初尝试表达自己的时候,是沈先生的作品告诉我,写作的关键不是技巧,不是华丽的辞藻,文学源自于一颗朴实的善感的心。到了凤凰,我才知道文学还需要传奇的经历,而湘西无疑是一个充满传奇的地方。为了进古城,我和朋友lisa做足了功课,我们先在长沙的书店寻找沈先生的作品,并选择最喜欢的带在身边,一边行一边看,我带的是小说《边城》,她带的是《沈从文散文选》,这样,在火车上的十几个小时里,我们很少交谈,每人捧一本书。火车有节奏地摇动着,而我们的思绪已然飘去了,我已经完全浸淫到小说《边城》的氛围之中,伤感的情绪笼罩着我,事实上,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已经走进了我的湘西之旅,沈先生文字中的湘西是遥远的、飘渺的,是神奇的,同时也是触手可及的。


清清沱江(摄影/温柔)


  到达吉首市的时候是上午,有朋友接车,稍示寒暄之后,我们就向古城进发了,交通工具是一辆私人面包车,开车的是个女人,黝黑干练,因为朋友在的缘故吧,价钱比较公道,单程80元。车子行驶在盘山道上,虽然不算险峻,但转弯很多,地形还是比较复杂的。山连山,岭连岭,山间是涧,涧中有水,水是青绿的,很深,水边有鹅卵石,石上有苔,更显山谷幽深,深不见人,我们的车是山中唯一行走的风景。每隔半个小时左右会有村庄出现,很少见到大人,迎面而来的往往是孩子们,穿着粗布衣服,憨憨地笑着,有时候还会跟在车后嬉笑奔跑,很友善的一群。路途上最坦然的反而是那些动物们,尤其是老牛,身后喇叭轰鸣,它却依然故我,迈着方步,嘴里不停地咀嚼着干草,偶尔会摆摆头,用眼角不屑地扫视一下我们,那表情似乎在说;我是老牛,我怕谁?!

  大约行驶了两个小时,远远地可以望到凤凰城了,朋友指着山上层层叠叠的屋顶说,那里就是凤凰,凤凰城在群山环绕之中,振翅欲飞。

  进入凤凰古城需要经过一座桥,桥是架在沱江上的,故名沱江大桥。沱江环绕着凤凰城,清清亮亮的,你可以看到一簇簇的水草在水下摇动,像海藻,更像少女飘动的长发,凤凰因此显得妩媚,透着灵秀。从地图上可以看到,沱江用她温柔的臂弯环抱着这个小城,说她是凤凰的护城河再恰当不过了。穿过沱江大桥就是南华门了,南华门很壮观,需仰视才见。南华门显然是新修葺的,所以,一眼望去和小城有些微的不和谐。事实上,凤凰城是朴实的,没有新兴古镇媚俗的面孔。走进小镇,扑鼻而来的是浓郁的烟煤味,可以想见这里的人依然是用烟煤来生火做饭的,湘西特有的熏制品就是这种气味。平心而论,烟煤的味道很刺激,弥漫在小镇的空气中,但不知怎地,带给我却的是亲切感,是一种久违的熟悉的感觉。街上的房屋是破旧的,商店里面是灰暗的,阳光透过遮阳蓬投射到地面上,斑驳一片。店家是个女人,她身着粗布的衣服,坐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人来人往好像与她无关,她兀自地纳着鞋底。是个聪慧的女人,也有一双灵巧的手,从她衣服的装饰上就可以看得出,那些手绣的花草在大城市随时可以卖出不菲的价格。如果给了我,我想,我会用镜框把它裱起来,然后挂在客厅的墙面上。世事就是这样,谁又能说清楚怎样才叫做真正的富有呢!

  等我们安置好住处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所以在街边的一个小店坐了下来,每人点了一碗面算做午餐,那是很实在很浓郁的一碗牛肉面,坐的是原木长条凳,凳子已被磨得很光亮。老板娘很热情好客,笑盈盈地看着我们,还不时殷殷相问,问我们要不要加汤,锅里面的牛肉汤热辣辣地翻滚着,半条街都可以闻到那诱人的香味。

  离开小店,我们开始漫步小城了,朋友建议我们到沱江边走一走,顺便可以看看沈从文的墓地。和镇内相比,沱江边显得非常清新,空气当中的烟煤味没有了,眼前是青山和碧水,岸边是青石板做成的堤岸,石板是潮湿的,石板的缝隙中不时可以看到几株小草,绿绒绒,很俏皮的感觉。水边有游客,也有当地的居民,走着看着,想象着沈从文对湘西女人生动的描述,然后在行人中寻找着,看看是不是有相似的原型。就这样走着看着,来到了吊脚楼群,吊脚楼是沅水流域最具地方特色的民居,它依山傍水,融汇了山水的精华。想观赏吊脚楼的风韵,必须在水上看,在岸上是看不到全貌的。好在河中央有一条简易的木桥,在木桥中间可以眺望到吊脚楼群。凤凰的吊脚楼临河而成,一半靠山石依托,一半靠几根插入水中的木柱支撑,像展翅的燕子,很有美感。现在的吊脚楼已经成为文化性的遗迹,没有人住了。但仔细观看,真的想象不到狭窄潮湿如斯的地方如何居住。沈从文先生作品中给我最深的就是吊脚楼,在“多情的水手和多情的女人”一文中,牛保热恋的就是吊脚楼上的女人,记得文中描写到“窗口出现一个年轻妇人髻发散乱的头颅”,接着从窗口扔下这样一句话“我等你十天,你有良心,你就来。”然后,嘭的一声,格子窗放下了,这时节眼睛一定红了。看着黑黝黝的木窗,想象着那场景,竟然神情恍惚起来,真的有庄周蝴蝶的感觉了。

  沿江而去,我们走进一条两步宽的巷子,巷子很长,房子很旧,应该是老街,但从房子的格局看来应该是平民居住的区域,房子是人畜两用的,一半是家人居住,另一半用来养一些家畜,所以有一种很混沌的味道。从巷子一路走过去,就可以通到沈先生的墓地。


吊脚楼(摄影/温柔)


  沈先生的墓道坐落在离江不远的山上,援石阶上行不远即是,在翠绿的丛林中。石阶还是比较陡的,转了几个弯,先看到的是一块一人高的石头,石头上的字好像是绿色的,那是著名画家黄永玉亲笔所题: “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回到了故乡!”是让我眼眶无原由地热起来的一句话,是的,对一个15岁就离开故乡的游子,还有什么比回到故乡更重要的呢?现在沈从文回到了故乡,再上行不远就是他最后的栖息地。沈先生的墓就像他的人,也像他的文章,都是那么的朴实,没有奢华,没有媚俗,没有雕饰,少年的他怀着赤诚走出湘西,多年后又揣着淳朴永远地回到了家乡,同行的朋友在80年代参加了沈先生的葬礼,她说那真是一个朴实的葬礼,没有棺木,沈先生的骨灰撒在了地下,撒在了泥土中;没有墓碑,只有一块一人高的天然山石。抬眼远眺可以看到青山绿树,低头侧耳,可以听到沱江轻轻的流淌,眼前是粲然开放的漫烂山花,这里确实是个迷人的所在。到现在,我还忘不了碑石上的题字,那是沈从文夫人的姐妹为沈先生题的字,题词云: “赤子其人,星月其文”,这的确是先生人格的写照,对沈先生来讲,有知音理解如斯,真可谓无憾人生了。

  离开墓地我们循江而行,岸边泊着几条木船,船上有健壮的船家,见到我们一副游客模样,便忙不迭地走上来兜客。他人很诚恳的,船也簇新的,我们几个也刚好心动,想坐在船上观赏一下吊脚桥,所以就上了他的小船。小船可以容纳三、五个人,为了防止日晒,还配有一个防晒蓬,蓬子是帆布做的,有暗红和米黄两种颜色。在船上的感觉真的不同,凉风习习,从水面吹来,带着水气,还带着树木的清香。江的两边有起伏的屋檐,还有山腰郁郁葱葱的树木,船家不停地摇动船桨,水在桨的搅动下哗哗地响,那种简单的节奏足以驱除一切杂念,只觉得心静神明,清风轻柔地拂面而过。船家很朴实,并不健谈,看到我们各个心有所思的样子,也静静地做他的事。然而当前面不远出现一座桥的时候,他便控制不住地打断船上的寂静了:“那个是虹桥,可以遮雨可以过河,还可以做商店卖东西的。”他没有停顿地说完了这个长句子。虹桥还在整修,所以还不可以过人,必须过河的人只有用旁边的一个简易桥,说是桥,其实只是把一捆捆的竹片架在几根木桩子上,人走过的时候竹片会发出咔咔的声音,竹桥也会有节奏地震动的。关于这座桥,我看过一些资料,当《廊桥遗梦》风靡一时的时候,有好事者考证过,结论是在我国南部地区有大量的廊桥存在,我们称之为风雨桥,我想船家可能听过类似的传言,所以不忘向我们介绍这个桥。从远处看虹桥,会觉得它是很讲究的大户人家的房子,雕梁画柱的,是颇具民风的地方建筑。说起考究,凤凰城最气派,最精致,最有美感的建筑当推黄永玉的夺翠楼。据说吊脚楼群本来已经破败了,很多当地人认为吊脚楼不实用了,过时了,所以拆掉了许多,到黄永玉回凤凰的时候,为吊脚楼的破败痛心不已,他呼吁要保留这个传统建筑典范,并声称如果没有改善他不会再回来。今天有修葺这样完好的吊脚楼真多得黄永玉的呼吁,而且黄永玉还亲自设计了他的夺翠楼。夺翠楼在老街,拔地而起,像一个耸起的脊梁从老街伸向沱江,将吊脚楼群整个撑了起来,形成了颇有气势的人文景观,在那里旧的传统和新的典范完美地结合起来了,而且相映相伴,珠联璧合。从黄永玉的房子往前走不远,穿过一个桥墩,就进入了老街。老街没有什么现代建筑,都是过去遗留下来的老房子,房子虽然古旧,但还有人居住着,街边有很多小贩在贩卖一些希奇古怪的食品,问过知道是少数民族的食物,尝了一碗叫“社饭”的东东,饭是用糯米做的,里边有一种香料,黑色的,像晾干的香菜,但味道不一样,有一阵浓郁而奇特的香味。街道是用青石板铺成的,但并不像周庄或其他江南古镇的青石那么细小和精致,而是粗旷的,是石阶一样大小的条石。如果说周庄均匀摆布的、潮湿的鹅卵石路给我的是往事悠悠的遐想的话,凤凰的青石板路带给我的是古意盎然的印象,石板高低不平,石板残缺不齐,这些都是那么真实,我觉得我贴近的是曾经存在的鲜活的真实,而不是对过去的复制,不是今天的人们对过往生活的肆意诠释。老街上有很多工艺品商店,用以满足喜欢猎奇的游客,有古董,有少数民族的饰物,还有蜡染扎染物品,随意走过,我们没有什么购物的兴致。古镇引起我们购物欲望的地方是沈先生故居,那里有很多沈先生的作品,尤其是一些市面上看不到的集子,我买了先生的自传和一个美国人写的沈从文传,在那里还发现了相思豆项链,不知道是不是当地特产,只是觉得相思豆红得灿烂,所以买了一大把,想等回广州送给朋友们。现在,那些相思豆还挂在书柜的拉手上,反而不舍得送给别人了。

  沈从文故居很平常的,和古镇的一些高屋大宅比起来,沈宅算是一户平常的人家,从出生到他离开,沈先生在凤凰住了15年,这15年的生活后来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也活在他的作品中,所以很喜欢看他的自传,看他细致地描写发生在他童年的逸事,然后想象那个柔软白皙的男孩子如何深刻地感受着周围,如何在多年后怀着温情娓娓叙述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沈从文先生


  在凤凰的最后一站是黄丝桥,在凤凰城东去不远的地方,坐车需要1个小时左右,黄丝桥古城位于湘黔边境,保存得非常完整,这个古城应该算是古代“边墙”线上的战略要地,始建于唐朝,改建为清朝,是一个坚固的石头城。黄丝城是圆型的,走在城墙上可以望到很远的地方,极目远望的时候,你会觉得天高地宽,而人是那么地渺小,筑城而居一样无法真正保护自己的生命,因为这道城墙一样是隔开苗汉两族的藩篱,残酷的民族纷争在从文自传中多次提到,尤其是胜利的一方用提着的耳朵的多少来衡量战绩的描写,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毛骨悚然。而那样的事实就发生在黄丝桥。今天生活在古城的人依然很清苦,但他们很安逸,孩子们在门外快乐地奔跑,老人在屋檐下惬意地晒着太阳,脸上流露的是知足的笑容。看着他们,我很感慨,想到大城市中为名为利而营营役役奔波的人们,我经常会有迷失的感觉,有时候真的搞不清楚我们到底应该要什么。

  湘西之行总共不过短短的几天,然而对我来讲是一次心灵的旅程,那份体验和那份感悟觉得不是一篇游记能够容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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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月--湘行七日:感觉张家界(图)

  □ 菊斋主人

  鬼斧神工黄龙洞


黄龙洞·天龙桥


  说到黄龙洞,起先有些恹恹的,因为觉得全国山河一片同,但看过就知道,黄龙洞真是鬼斧神工。原想溶洞不过就是溶洞罢了,再奇异的钟乳石也只是人言的刻意形容,但黄龙洞的恢弘超出我的想象。

  南天门、定海神针、龙王宝座,越看越奇,最为神奇的是定海神针,虽然粗了一点,但是在高深的洞中直刺向岩顶,仍然算得像是一根针的。另外还有一株雪松,岩溶一层层的覆盖下来,把它雕得满身晶莹,无须动用想象,已经是天然一幅雪景。

  站在嶙峋的石柱间,洞际高而远,几百万年来,造化在人类不知道的地方,创造一个又一个的奇迹,你惟能以鬼斧神工来形容。 而黄龙洞最震憾我的还不是它的奇巧,十五公里幽深的洞穴,不时展现出大开大阖壮阔的天象。尤其是站在空旷地时,头顶那一片广漠,几乎令人以为是日暮时分一马平川的旷原,远处有阴云流动,笼盖四野,天就要黑了……恍惚间,你难以想象这竟是在地底。

  洞内甚至有桥,有水,有沟壑纵横的“水田”、“旱田”,灯光照着岩壁上绿生生的苔藓,只是没有太阳,永远没有。

  湘绣山峦

  我们在第二天前往天子山。天子山与张家界森林公园其实归一个景区,依我看,两者选其一看看即可。相比起来,天子山开发晚,天然的生气犹比张家界多一些。

  去天子山的时侯天色尚阴,正担心下雨,幸好很快便拨云见日,薄薄的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秋高气爽,真是个好天气。

  天子山的游人不多,在路上只有我们一辆车独自拐过一个个大弯(第二天在张家界路上车子可就多了,登阶梯的人也多了几倍不止)。秋天的山峦很好看!不说那一望无际渐渐隐淡的峰形,山上植被非常茂密,一层一层,茸茸地铺展开来,让人忍不住想用手去抚一抚,中间杂色纷纭,绿茵茵的底子上,这儿一块黄色,那儿一撮红色,五彩斑斓,仿佛是天然的湘绣,温暖厚实地披在层峰上。问司机那些是什么树,他说是杂树,各种树都有。一路行去,都是这样的山峦,看得多也不觉得烦,那是自然的织锦哩! 快到天子山的时侯,司机指着远处的岩石告诉我们,那上面停了一只鹰,大约有百来斤重,傍晚时分飞走,第二天又来,附近山民十数年来想捕它,一直捕不到,我们连忙相互询问着摇低车窗看去,只见着比笔尖还细的一点黑影小心地突出在大岩石上。

  从绿喁庄园进去,就该一梯梯地爬到最高峰了。当然坐轿子也可以,走在山路上,不断有抬着轿子的人问我们,抬一个三百块,他说十一的时侯最贵要八百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真不是盖的。好在我们一行都年轻,本钱基本上还是够的。不过爬山时最初半个小时内最容易绝望,一口气撑不过去,极容易畏高如虎,捱过这个时间,劳累就不那样明显了,好在有亭子自动为我们计算里程。天子上从山脚到山顶十五里,中间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供人休息的小亭子,摆了一些凳子供人歇脚——真个是歇脚,连带卖一些果子、拐仗之类的,总共有十个亭子。 这地方似乎盛产猕猴桃,山上也有野生的桃树,只是枝叶遮遮掩掩,可见不可得,只在第八个亭子间,当路一株桃树,让人觑得分明,亭子间地上也堆了一堆果实,我们商量自己爬树去摘的可能性,店主摇摇头,说他们也是雇山民摘下来的,那株树近在咫尺,枝桠间有累累的果实,可恨偏是只能远看,我打量一下离地高度与脆弱的枝干,微觉寒向胆边生。野生桃样子小些,味道倒不错,猕猴桃最多的还是凤凰,个大,色相佳,极便宜。我们在凤凰车站等着上车时,曾看见有一队旅行团人手一箱,那桃子还连枝带叶的。 野生猕猴桃补足了我们的体力,第八亭子间的数字更增加了我们奋勇向前的信心,想想看,再数两下就到了,多么鼓舞人心。

  我们就这样爬到了山顶。

  山里人家

  山路边偶尔也会看到一二农家,他们的田就紧紧靠着山路,房子前疏疏扎个篱芭,或者只是南瓜藤缠绕着隔出一个界线。有短的石阶径直引向屋前天井,没有任何防范。

  姐姐想摘些山里自产的果子买,托司机先去问了,我们随后跟了他上去,主人说昨天刚刚全部摘完了!屋子前有许多梨树,果然连小的果实也不见一个,她拿了半筐的梨子出来,就是那种皮色扎实的山梨,一块钱一斤。她的紧邻还有未摘的梨子,我犹豫着刚跨过水泥界线,坐在门口玩的一个两岁小孩,有着淡黄的头发,浓眉大眼,像是一个污脏的洋娃娃,看见我,赶紧逃进屋里,她八岁大的姐姐从堂屋里跑出来,领我们走到屋后的田头去。这家种了不少东西,屋前有番茄、南瓜、冬瓜——那几个南瓜满身灰尘沉甸甸地坐在地上,惟能以“巨大”来形容,屋后有辣椒田,小红辣椒皱起了皮垂在枝上,屋侧种的东西更多,萝卜、花椰菜、还有那株令人惊奇的梨树!

  从来没有见过梨树是这样结果子的,满树都垂下枝干来,倒将树干笼在中间 ,拳头大的梨子在每一根枝条上累累地生着,都压弯了枝头,有一两个还掉在地上了。

  我是生平没有见过世面的,连忙叫了人来看,再跨进院子时,那个洋娃娃惊叫起来:“她又来沙!她又来沙!”

  我们问跟来的小姐姐能卖不卖?她说要两块钱一斤,“隔壁才卖一块钱呢。”有点想不通,她说:“不是我要卖的沙,是家里大人要卖的。”

  这家大人要么是个生意奇才,要么是个育梨能手,“这些树都有哪些是梨树?”我问她。“这株是,那株也是……”指指点点,好家伙,敢情门前都是,春天的时侯雪白的梨花开时一定很美丽。

  走下阶梯的时侯,那个洋娃娃一声不吭地看着我们走远,又低下头玩起石头来了。

  土家山歌

  第一次听土家姑娘唱歌是在宝峰湖。宝峰湖的门票贵而不合理,不是好景点,可是那些歌声真是迷人。

  游船要在宝峰湖里转一圈,有两艘船职业性地停在湖心,游船经过时里面的姑娘会出来唱歌,当然这是游览点的一个程序,好像流水线作业一样,船经过时不过数分钟,穿着演出服的姑娘一掀帘子站在她的船头,唱得十分草率,面无表情,船未离远,帘子已经摔下来了,但是这些女子天生一付好歌喉,没有任何伴奏与扩音器,听来倍觉清亮。

  船上的导游怂恿船上的男士与姑娘对歌,说只要对上四句就可以把姑娘带回去,如果对不上呢,就留在这里替姑娘砍三年柴。船上开始左推右搡,经过第一只船时没有人有勇气唱,经过第二只船,在导游的百般教唆下,终于有一个男子引吭高歌“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想了想,没有想出下句是什么,只好仍然“看过来,看过来……”这边船上正笑作一团,对面船上清亮的歌声果然出来了:“……农家没有好招待哟,唱支山歌待客人来,哟~~喂!”

  天子山与森林公园的山路上,开阔些的地方也有女孩子摆了凳子与茶水,招呼游人“免费坐”,当然“免费坐”是可以的,听歌就要“花钱点”了,多穿着粉红的绸缎衣裳,脂红粉艳,结尾一句“哟~~喂!”倒是爽朗清脆。

  后来在土家民族风情园也看过半场表演,无论是男是女,谐趣的对唱还是欢快的独唱,结韵总是有个“哟~~喂!”,好听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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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月--乡行(图)

  □ 天才的白痴

  沅陵 7月7日

  这两日天公作美,气温适宜。对高考场上的学子们来说,可谓怡人。如果不是我的老弟也在其中,恐怕也没有机会在沅陵悠闲地过两晚。

  上午9点在一中校门里面的陈列窗里找到我老弟的考号和考场,没有去看他。从考场出来,往教委去,拐进小巷,穿行其间,找到鹤鸣山小学。七年前曾经在这里参加考试,那时还不明事。没进校门,一直沿斜坡走到江堤上,从马路上回来。雨很大,湿了裤脚。

  径自回旅馆,换了一条,撑一把伞,往城西走。沅陵只是一座小城,在大街上走,却不乏丽人。一直不停地走,到人大、政府机关处,路过一道堂皇的大门,却不见有任何标志。估计在前面马路上看到的路牌所指“县政府”应是此处吧。再往前是一条小路,不知道往何处。回头走,看到一位姿态绰约的丽人,撑一把红伞。放慢脚步,她走到我前面。像特务一样跟了她很久,她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打电话。欣赏了许久,也让眼睛很享受了。正要继续往回走,看到一条小巷,伸出的屋脊颇有古朴之风,以为龙兴寺在此不远。那是我一直想拜访的胜地。走下去却是胜利公园,是为纪念平定湘西而建,供着一个握枪的士兵,极为夺目。进公园,又是一个斜坡,直下江堤。原路返回。这里不收门票。

  中午到一中,看了一下弟弟。一个人吃过饭,回旅馆睡了一觉。


龙兴讲寺


  下午三点多,又往城西去。经一同学指点,得知道龙兴寺就在县政府那条小道前面。先从县府大院外面的另一条马路前行,经过胜利公园。再次来到上午看到的小路上。拐弯不足百米,豁然开朗。龙兴寺就在眼前。

  不见游人,售票员向我问时间。门票10元。进寺门,见一雨棚,内叠许多黑色古木,成堆码放,当是黔中郡遗址发掘来的,还散发着腐味。

  再前面,是一石雕,侧卧人像,是书院名人王阳明。此地原名虎溪,唐时建寺,后辟为书院。因明朝王阳明在此讲学,使虎溪书院得以扬名。今日得见,始知名为虚传。虎溪不存,书院无踪,如今只似偏僻的僧院。奇怪的是,寺里的大雄宝殿并未供奉任何佛仙。

  石雕人像下面是一座牌坊。只记得从下面看是刻着“青云直上”四字。下面就是无佛的大雄宝殿。介绍中说明人董其昌在此题词“眼前佛国”,也不见踪影。难道是因为游客稀少,不肯示人?从这里一直到江堤边的山门,只见到两个工作人员。实在无法将这里和博物馆等同。大雄宝殿下面题有“龙兴讲寺”和其他字的几座门坊和不甚了了的殿堂。它们并无任何奇异处。唯一使它们不同于常的,是他们曾经见证过王朝的更替和历史的变迁。屡经兴废,如今这里只剩些断瓦残垣。

  牌坊的上面是另一幢房。当初是书院的正殿,名士们讲学所在。原物已被毁坏,现在只有仿造的膺品。只有最右边的一间,陈列着出土的元代古尸。只记得墓主黄澄庆,生于南宋1228年,78岁终。曾任知州。如今只剩几枝枯骨,任人观瞻。这干枯的肉体,又为小城增添了一些炫耀的资本。

  简介上说,此寺建于唐贞观二年(公元628年)。这里曾是古秦黔中郡治所在,如今已失去了昔日的辉煌。它只属于逝去的时代。现代的浪潮抛弃了它,无可奈何。

  来的时候迟了,没看到先民们流传了几千年的龙舟比赛。江水浊,河边泥烂。走在小雨淅淅的马路上,偶尔也能闻到一阵清香扑鼻,那是路边种植的乔木散发出来的。 也曾在胜利公园南门的胜利门牌坊边凝神良久。仿佛看到过去与现在在这里承接。纷争已成往事,眼前只有宁静。牌坊静静地立在那里,承受着人间烟火熏燎。树放新绿,雨后更艳。有一棵树,只在孤零零的枝上绽放出点绿色,显得凝重。有几只鸭子,不知谁家,它们悠然自得,来往无意。去去回回,送走了日月轮替。一瞬间想到了历史,想到苍老。当年沈从文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吗?

  我是沅陵的子民,永远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生养我的这片土地,永远割舍不了的乡情。我爱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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